沈侑却没什么情不自禁,反倒一如平时般冷静,甚至轻拢眉头,似在思量权衡什么。
这不是喜欢一个人会露出来的样子。
他说,太突然,需要想一想。
感情是一种很简单很明确很直接的东西,是不需要去分析,就清清楚楚知道的。
所以,沈侑没有回答——
已经是一种回答。
林微姝蓦然泪水夺眶而出,滑过了脸颊。
她心思细,有时候又颇为敏感。一个人查案时能查人性之幽微,那么别的地方也会很敏锐。
林微姝也会很精明。
答案便是,大公子并不喜欢她呀。
她想差了,也猜错了,以为自己心悦于他,而沈侑,也是对自己有意的。
林微姝鼻子微微发酸,蓦然又伸出手指擦去眼角泪痕。等下便要回了家,顾娴和小枝还等着自己,两人瞧着自己这个样儿,必然是会十分担心。只怕还会误会什么,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事,受了委屈,旁人给了自己什么气受。
要说起来,她堂堂林女尉今日可是锋芒毕露,跟顺天府配合打得极好,可是一点儿委屈也没有受。
林微姝飞快将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都擦干净。
另一头马车上,韩氏跟沈侑同在马车上,反倒有些尴尬起来。说尴尬,也不是韩氏还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什么看法,而是两人确实不熟。
死去的沈珏倒是自来熟,口里甜,很会讨人喜欢。沈侑看着倒是个笨嘴拙舌的老实人,貌美无趣。
韩氏想要哭诉,哭丈夫没了,以后应该如何如何。
但细一想,这一哭却哭得没来由就是。老卫国公人还在世呢!而且老国公身子骨还甚为硬朗。沈睿也将四十,看着也没承爵希望,看着老父亲健壮身子骨,沈睿也扳手指数过,思量自己能不能六十岁前能成为国公爷。
可惜有此一劫,沈睿是到死都没承爵。韩氏心想以后公爹一死,那爵位怕是顺理成章落在了侑儿头上。如此,那倒是妥了。
老卫国公身子骨硬朗,朝廷也是极信任的,仍是用之戍边。
只是自公爹往后,沈家男丁皆走文职,仕途皆不沾武职。亦不止沈家大房,沈家各房皆是如此。这里面有些弯弯绕绕不能细品,细品出来亦不能宣之于口,无非是朝廷不愿意见着什么武将门阀。
外头有老国公撑面子,沈睿虽有官职也不过是面子上功夫。家里日常琐事,人情往来,钱财花销都是韩氏管着的。沈睿懒得理会这些琐碎事,但若韩氏做得不好,少不得吃沈睿责备。
细细一品,沈睿死就死了,竟也不大有什么影响。
整个卫国公府,有没有个大老爷,都不要紧。
韩氏细细一盘,心里竟松快了不少。
可惜,就是儿子跟自己不亲热。
韩氏把事情往好处想,心想沈侑性儿好,侑儿也不是什么爱计较的人,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沈侑这时亦开了口:“母亲,以后之事,也都有我。”
韩氏赶紧嗯了声,和她以为那样,沈侑果真不爱计较。
沈侑和声:“以前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他又道:“我知晓你也不容易。”
韩氏吃了一惊,被沈侑三言两语撩起,忽想起些以前之事。
那时节,她与沈睿一道,将侑儿送入法云寺。
沈侑自幼身子骨弱,请了相士算过,说也养不大,除非送去寺里。
韩氏当然并不怎样愿意,沈侑毕竟是她第一个儿子,她不大舍得。可沈睿坚持,她也不能拂沈睿之意。
那些不大欢喜旧事,韩氏早就不去想了,可沈侑居然会提。
如此惹得韩氏悚然一惊,内心深处竟升起一缕一直都有但刻意忽略的强烈惧意。
她侧头有些惊惶看着沈侑。
沈侑还是平素温和样儿,似看出韩氏惊惶,于是也透出了几分歉疚之意。
“母亲,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一直记得你的好。那时父亲连连催促,十分不耐,而你却泪如雨下,依依不舍。我不好说父亲什么,却一直记得母亲你的不舍。”
韩氏想起来了,那年要弃沈侑,她是十分伤心,哭得厉害。
而沈睿呢,对方面颊已隐隐透出几分不耐。韩氏也瞧出来了,可还是舍不得侑儿,彼时确实心如刀割。
可侑儿也奇怪,那么小岁数,被放在寺里,知晓不能回家了,也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知是否因为他根本不明白这些事?
当年那个面色苍白,不爱言语的小孩儿,化作眼前温文儒雅的儿子,似乎已是两模两样。
原来,他是记得的。
韩氏勉强安慰自己,侑儿懂事,这不是没怪罪自己,还口里说自己的好?
也许沈侑当真不怪呢?
沈侑下一刻温声道:“当年也是没有办法,母亲这些年,也是日日思念着我吧?”
啊这?
沈侑提及这话,这话就比较尴尬了。
韩氏面颊亦不觉红了红,这当然也并没有。
不错,她是痛如心扉,觉得愧疚,甚至觉得对不住这个儿子。但正因为觉得对不住,她才决意忘记、忽略这个孩子,毕竟她想自己日子过得舒坦一些。有些没办法解决,想起又不舒服的事,就没必要一直念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085 好儿子这也
然后, 韩氏好似果真不记得有这个儿子了。
忽略这些,她锦衣玉食,好好做她的当家主母, 也有几分富贵和风光。沈睿甚至又给她寻了个儿子。沈珏活泼健康, 对她也很亲热,看着长大后仿佛也是很孝顺。于是, 日子仿佛又好起来。
如今韩氏不愿意细想,可那些念头就往韩氏脑子里窜。
侑儿真觉得自己惦记他?韩氏是愿意这么想, 可又觉得不可能。孩子寺里养了这些年, 她未曾去探望一眼。逢年过节, 她也没领孩子回府住一住。沈侑和沈珏都是六月生日, 她给沈珏好好过生日时, 从未给沈侑送些生日礼。
这些只细想,一下子就能想明白。
难道指望沈侑极笨?
这一切一切,也皆不能甩锅说成汪氏挑唆, 处心积虑。
有些心思韩氏不愿意细想,可并不代表韩氏内心深处不明白。
否则为何沈侑回府, 她非但没加以安抚亲近, 反倒对沈珏更好些?
说到底,无非是因为她心中惭愧, 知晓自己为母疏忽, 对这儿子亏欠极重。一个人若亏欠太多, 必然也是不想还了, 还不如彻底赖了这笔帐。
扯开这粉饰好伤口, 露出血淋淋内里,她与自己这个儿子之间就是如此真实。
韩氏忍不住攥紧了手里佛珠,忽而有些怕。
她想自己为什么居然会觉得怕?别人可能觉得沈侑愚孝, 她也见过有些孩子总是糊涂着向着父母。
可能侑儿也是这样的人?
韩氏也曾自欺欺人,这样子的想过。然则如今触及沈侑和煦如春风般眸子,她却不觉打了个寒颤。
她想,侑儿忽而提及这些旧事做什么?
她又想,为什么沈侑从前却不提及这些旧事?
一个原因顿也在韩氏心尖儿浮起,变得十分鲜明。
因为沈睿死了,如今儿子也不装了。哪怕沈侑不孝顺,自己能怎么办?这孩子已经是韩氏唯一依靠了。
丈夫死了韩氏感觉不大,可而今触及沈侑这张俊美温和的面容,韩氏蓦然打了个寒颤。
沈侑拍拍母亲手背,说道:“母亲你不说,我也知晓你一直惦记着我。岁岁年年间,你必然不舍又伤感。不过无妨,如今我不是回来了?从前旧事,都忘了吧,再说,父亲也已经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言语也和善,韩氏也连声称是。
可韩氏心里面却发凉,觉得沈侑是装也不装了。
沈侑也不是之前愚孝的形象,提及沈睿这个死人毫无尊重之意,也无丝毫伤感——
当然韩氏也没什么伤感,可也会礼节性装一装。
沈侑却十分坦率,不搞这些虚的,径自在韩氏面前说这些。
韩氏受了惊,简直不敢吱声。
沈侑叹了口气:“父亲那样,虽是不堪,可本朝毕竟以孝治天下,我也不好说什么——”
韩氏心忖你已在说他不堪了,不过她不敢反驳。
沈侑:“国法如此,我亦要守孝年余,不能提嫁娶之事。今日,我也不好去送小姝,走时候看到秦家那个二郎来了,知晓他必会送一送,也罢,我总要回府里操持诸事,分不开身。”
他絮絮叨叨,韩氏从他言语里听出些醋意,亲爹死了,沈侑满脑子却是些争风之事。而且这个儿子言语也不谨慎了,只肆无忌惮在自己面前说这些。
听得韩氏有几分毛骨悚然,盯着眼前这个温良君子,韩氏心尖儿寒气更似浓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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