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不如疏,沈侑通常亦先将就自己。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路,抵达卫国公府大门。朱红大门巍峨,门旁石狮肃立。从侧门入,府内亭台楼阁错落,却处处透着几分压抑的沉寂。自沈珏揽上官非,又恰逢韩氏得知沈珏是私生子一事,府中便始终笼罩在低气压之中。


    白管事引着沈侑穿过回廊,一路往韩氏的居所而去,沿途丫鬟仆妇皆垂首避让,大气不敢出。刚至院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沈侑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抬步踏入。


    屋内暖香萦绕,却驱不散满室的悲凉。韩氏端坐于榻上,一身素色锦裙,鬓边的珠钗未戴,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色手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068 狗血戏


    见沈侑进来, 韩氏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委屈, 有不甘, 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嘴唇动了动, 却未立刻开口。


    沈侑躬身行礼,语气平淡, 听不出半分亲疏:“母亲。”


    韩氏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亲自生下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儿子, 鼻尖一酸, 攥着帕子的手愈发用力, 帕角几乎被她捏碎。


    她何尝不知, 沈睿今日特意让她派人唤沈侑回府,从来不是念及母子情谊,不过是为了沈珏——


    换做往常, 无需沈睿吩咐,她便是拼尽全力, 也会求着沈侑出手相助。这些年, 她一门心思疼惜沈珏,总觉得亏欠了这个“养子”, 便下意识地忽略了沈侑, 哪怕知晓沈珏有时行事嚣张, 也从未加以苛责。


    可如今, 她才真正品尝到这份偏心带来的苦涩滋味。她宠了十几年、视作亲生的孩儿, 竟是丈夫与人私通生下的孽种。


    那份被欺骗、被背叛的痛楚,夹杂对沈钰余情,搅得韩氏十分难受。


    韩氏心中愈发酸涩,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说些什么,想求沈侑看在母子一场的份上,救救沈珏,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一来自己这些年对沈侑的冷落,二来她始终不甘心咽下这口气,想着沈珏时心里好似扎了根尖刺,似亦不负旧日里情分。


    韩氏终究是没了开口的底气,只能死死攥着帕子,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浑身的颤抖愈发厉害。


    一旁的陈嬷嬷亦忍不住向沈侑抱怨,口里骂道:“那个汪氏,如此狐媚,本说要赶她出去,可你父亲竟然不许!这言语里意思,竟有几分要纵着心思。那般一个下贱妇人,居然这般纵着,可真将国公府的脸皮往地上踩。”


    这也是韩氏而今最恨的地方。


    她见过汪氏,美貌丰腴,只如一泓纯水。韩氏也不丑,也称得上样貌端庄。但韩氏一见那汪氏,就知晓自己差在哪里。


    那样子风骚妩媚,通身的女人味儿,哪个男人见了不晕头转向,喜欢得紧。


    沈睿样子看着正经,可实则就是喜欢媚的,并不是个正经人。


    据说二人如今仍有首尾。


    不错,汪氏不能扶正,可生的儿子却能鸠占鹊巢,将国公府这偌大基业都继承了去。


    一想到汪氏当真险些得逞,韩氏就和吃苍蝇一般恶心。


    有些韩氏自己不好说,但陈嬷嬷却成了嘴替,替韩氏说。


    “这母子二人蹬鼻子上脸,如此挑拨离间,先让大夫人舍了亲子,再挑拨离间趁虚而入。如此心思,亦是可笑可恨!大公子可千万不要被外人挑拨,真正如了外人之意。”


    陈嬷嬷这样说,也是韩氏的意思。


    按照韩氏意思,自己之前纵然对儿子冷了些,可也不过是被人挑拨缘故,并不是自己不好。


    纵然有什么错,也是别人挑拨的错,韩氏自己并没有什么错。


    她很会为自己找补,仿佛以前一切都是被蒙蔽了。


    而今韩氏也转过念头,擦了泪水,觉得自己和沈侑仍然是亲亲好母子。


    至于给沈珏求情?求个鬼!这十来年的母子情分竟一下子都消散了,韩氏满心皆是恼恨。


    沈侑不动声色瞧着,倒并不觉得韩氏薄情,反倒觉得有趣。


    沈侑不动声色说道:“母亲,可用得着我,替二弟说些什么?”


    韩氏脱口而出:“不用救他!”


    那脱口而出的言语方显真心。


    方清儿四下告状,折腾不休,那时沈珏已觉不妙,不免求至于韩氏跟前。


    为讨嫡母欢喜,沈珏这个奸生子还特意备了一盒胭脂,凑过去讨好韩氏。


    沈侑对外凶狠,可对内却知晓伏底做小,很会下功夫。


    若是往常,韩氏已被哄得眉开眼笑,可未曾想沈珏那狗血身世扯出来。


    那时韩氏拢着沈珏的手,对沈珏说道:“珏儿,我心里把你当亲生儿子一般,你口里说母亲只有我一个,再没第二个。如今,就让汪氏这妇人被羞逐出,也免得旁人议论你身世,杂七杂八说许多别的话,如此有碍自己前程。”


    沈珏喏喏不语,既不敢反驳,可也没有应承。


    他少与汪氏相处,情分如何且不必谈,可究竟是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沈珏心下自有计量。


    若不是汪氏这么勾着,父亲也未必对他这个奸生子十分上心。沈睿虽子嗣艰难,可男人就是这样,沈侑也是沈睿子嗣,可父亲对这个兄长也并不怎样。


    若无自个儿那个风流妩媚亲娘,自己亦未必能如此得意。


    更要紧是,韩氏是有亲儿子的。如今虽是不和,可以后韩氏改了心思,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他送些胭脂水粉,对韩氏小意讨好,沈珏自是不吝啬。可如若是涉及切身利益,那便是另外一回事。


    他迟疑不能答,然后韩氏内心嗖的一下凉起来,只觉得自己这十几载疼爱都付诸东流。


    就如沈珏担心那般,而今韩氏又顿时觉得亲儿子好了。


    陈嬷嬷说了那么多,韩氏也拉下脸,主动示好:“从前,终究是娘糊涂,把个奸生子当成宝。如今我只恨不得他立刻伏法,咱们母子应是一条心。”


    沈侑只觉得有些没趣。


    曾经韩氏十分疼爱沈侑,甚至连亲儿子也都比下去,仿佛有什么深情厚谊。


    可其实,那些情意如阳光下薄冰,轻轻一照,就烟消云散。


    所以什么样的深情厚谊都那样无趣和可笑,浅薄得不可思议。


    沈侑面上却不露出了,只伸出手,拍拍韩氏的手:“母亲说得极是,我们母子之间本不应有什么嫌隙。”


    有些东西沈侑如若想要,亦是轻而易举,人心无非是这么回事,他讨得人心也很简单。只是真到了手,沈侑又觉得不过如此,索然无味。


    沈侑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林微姝,心想也不知过多久,自己会觉得林微姝的情意没趣。


    自己左右无非是这样性子。


    这时节沈睿却来了韩氏院子。


    沈睿一身藏青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间带着几分威严。他刚踏入院门,屋内的啜泣声便戛然而止。韩氏连忙拭去眼角泪痕,强撑着起身见礼,神色间仍有未散的憔悴,却多了几分刻意的拘谨。


    沈睿摆了摆手,示意韩氏不必多礼,目光落在沈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你来了便好,今日让你母亲唤你回府,是有要事与你说。”


    沈侑微微垂眸,躬身应道:“父亲请讲。”


    沈睿走到主位上坐下,陈嬷嬷连忙上前奉茶,退到一旁垂首侍立。沈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阿珏闯下的祸,你应当也知晓了。方家一案,宫里已传了消息,是那刚被太后提拔的林女尉承办。”


    说到林微姝,沈睿语气放缓了些,似是在与沈侑商议:“京中之人,谁看不出你与那林姑娘走得近,她对你颇有情意,你说的话,她定然会听。不若你便传个话给她,让她办案时松松手,不必死咬着阿珏不放,网开一面,留他一条活路。”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他落了罪,也会连累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也应该明白的。”


    “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从前府中事务繁杂,未曾替你留意。这林姑娘虽出身寻常,却深得太后赏识,如今更是手握查案之权,也算得势。你若肯帮阿珏这一次,往后你说亲要娶这位林姑娘,家里绝不阻拦,反倒会替你周全。”


    话音刚落,沈睿又忍不住点评起林微姝:“说起来,这林姑娘性子太过要强,办事一根筋,不懂变通,这般性子,未必能入旁人的眼,也难在深宅大院里立足。也就你性子好,温和有耐心,才能容得下她的棱角,换做旁人,怕是早已闹得不可开交了。从前永安侯府就是不喜她那副性子,闹成这个样儿。”


    一旁的韩氏闻言,虽心中仍恨,却也不敢反驳沈睿,只攥着帕子,垂眸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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