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侑含笑:“我说真话,老师却是不信。难道是因老师喜说谎,是故以己度人?老和尚一向贪权,私底下拉帮结派,认了好些个义子,除此以外,你不知跟多少人说过将他视如子侄。你最喜说,自己无儿无女,心里把他当亲骨肉般,不知道多少人听过你这推心置腹言语。”
“但老师其实是有亲儿子的,却将亲儿子藏得极好,从不让外人知晓。”
沈侑反手拍拍慧空手背:“怎么说你人前也是个出家人,不过你那个亲儿子的死,说来和我也有点干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心思变态
慧空面色苍白, 脸上笑意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不可思议看着沈侑。
他亲子成玉郎性子温顺儒雅,已娶妻生子, 明面上和慧空并无任何关系, 却是慧空暗暗护住的一点血脉。
可这一家六口却让慧空义子云璧所杀,这一家六口包括玉郎夫妻、一双儿女, 还有府上的乳母丫鬟。
沈侑怕他误会,赶紧解释:“不是我差遣动的手, 不过也有几分责任。”
他叹了口气:“老师所有义子里, 就属云璧对你最痴心。他很可怜, 一个孤儿, 当真把你当父亲, 以为你也是爱惜他的。亦难怪他受不住,原来老师爱着的亲儿子是养得这般温文儒雅,不沾半点血腥人命。”
“那天, 就像今日一样,我将云璧请上马车。一如现在这样, 只两人独处, 这般密语真相。他脸色就像老师现在一样,极为是难看。”
“我没让他杀人。”
马车放下的车帘隔绝了光线, 这逼仄的马车之中, 沈侑容色幽幽, 雪白脸上浮起诡艳之色。
他自是要将猎物请上马车, 两人独处, 言语幽幽,将之拨皮拆骨。
如此加以折磨、吞噬。
这便是沈侑亲手布置刑场。
那时云璧面上也是这般生不如死的表情,那大约便是绝望。除了自幼灌溉的父子亲情, 他也信了慧空那些鬼话,以为老和尚真个悉心栽培,一心让他做下任大统领。
可慧空跟很多人都这么说,一副把你当亲儿子架势。
沈侑替他拉开马车车帘时,外头夕阳如血,天边的云彩凝结一层胭脂色。
这样的夕阳落在云璧这个义子脸上,于是对方眼睛里亦好似透出几分凶意。
而今这样的凶色也浮现在慧空一向笑眯眯脸上。
沈侑苍白的手掌如涂抹了一层膏脂,在暗光里泛起了几分微光,如今很顺手扣住住了腰刀刀柄,刀将出未出。
他口中却柔和又温柔说道:“可是老师却成了天子牵制我筹码,大家都以为我与你简直是父子情深。于是你的存在,让天子使唤我时更称心信任,我也感激不尽。”
慧空厉声:“所以你跟云璧一样记恨,恨我将尔等视为棋子,从无爱惜,恨我让你小时候亲手杀了那条狗?因那条狗是那两年唯一陪伴你之活物?”
沈侑倒有些莫名:“老师何必替我寻什么理由?亲疏有别,更爱惜亲儿子也是理所应当。至于那只小狗,我又不喜欢养。可你要求,我也只能顺之,可我本也不喜欢养狗。师徒一场,你都不留心我真心爱养什么,于是对我有很大的误解。”
他柔声:“我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觉得委屈的。我也并不觉得你很不住我。”
没有很对不住,那便还是有点儿记恨,不过问题不大,谁人对上司没几分怨怼之情?
这也是人之常情。
沈侑:“老师不必替我开脱,如此行事,并非你对不起我,而是我喜欢。”
沈侑只觉自己还是个坦诚爽利的性子。
没多一会儿,慧空失魂落魄的从马车上下来。
他到底没胆气不管不顾和沈侑厮杀。
慧空一下子老了许多。
沈侑独独留在马车里,呼吸略促!
他面颊透出难得红晕,快意与满足涌上了他身躯,尤其是慧空忍辱下马车时,他身躯亢奋得轻轻发抖。
慧空面上的屈辱、愤恨、恼恨等,种种皆取悦了沈侑。
对方是前任大统领,上一任厉害角色,十分狡诈凶狠。只不过两头野兽对峙时,慧空终究还是胆怯退让了。
以此为食,沈侑精神亦得了几分滋养。
空虚与躁动暂且离开了他,沈侑双颊红晕更鲜润若血,添了几分鲜活气儿。
沈侑舔了一下嘴角,闭上眼。
他知这样的快意能使得自己快活上四五日,就如蓝毓之死一般,会使得他本来死寂无声的内心泛起几许热切。
只不过这样的欢喜也是极短,沈侑素也没什么长性。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沈侑知晓自己素爱喜新厌旧,不过长久对一件事生出兴趣。
这样想时,他忽又觉得自己和林姑娘来往似已有段日子,倒也未曾腻。
这样想着时,沈侑心尖儿微微有些怪。他有些理不清这些从前未有过的奇怪滋味,也不想当真接受林微姝的情意,只不过这份暧昧倒是颇为受用。
这样想着时,沈侑面上红晕更艳上几分,有几分恶毒的瑰丽。
林微姝辞别董太后与魏女史,便即刻前往刑部。刑部衙署坐落于崇文坊东侧,朱红大门庄严肃穆,门口肃立着两名持杖侍卫,神色威严。入内后,青砖铺地,廊柱斑驳,空气中混着墨香与淡淡的案牍霉味,两侧厢房皆是办公之所。
经人通传,林微姝在清吏司厢房见到了程侍郎程知竹。程知竹不过二十五六年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俊朗,眉眼间透着几分精干爽快。他见林微姝进来,也并未因她是女子、又是新任职的七品女尉而有半分轻视,反倒起身相迎,语气恳切。
程知竹知晓林微姝接手了方家一案,亦清楚太后的用意,直言往后刑部与林微姝少不了交集,说不定有诸多案子要并肩合作,还特意提及,林微姝是女子身,查案时面对女眷或是深宅内院的琐事,远比男子更为方便,也更易让人放下戒心。
且林微姝身兼查案之责,不必每日来刑部点卯,只需每七日来一趟,交接案情、核对卷宗便可,其余时间可自行安排查案事宜,不必受衙署规矩过多束缚。林微姝心中一暖,躬身谢过程知竹的体恤,又简单问询了方明远在狱中的近况,便起身告辞。
离开刑部,林微姝步行往居所而去,刚拐过街角,便见沈侑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素衣胜雪,容色温润,似是在此等候许久。见她走来,沈侑微微颔首,然后和声开口开口:“方家一案,我已知晓。沈珏若当真做错了事,便该秉公处置,不必顾及卫国公府的颜面。”
和方才的恶毒艳丽情态不同,人前沈侑又温润如玉,言语和顺清正。
林微姝不知怎的松了口气,沈侑和沈珏不合,有时有些人为了避嫌,反倒说和,但沈侑虽温柔却是个真性情的人。
一时兴起,林微姝忍不住道:“大公子,我知沈珏虽极不好,你为母亲也是不愿意他有事。你这样说,旁人会以为因你与他有些仇隙。可我知晓,你不耽于名声,亦不肯避嫌,说出的话也是出自公心,我也绝不会误会于你。”
君子也分许多种,林微姝就知晓有些所谓君子十分惜名,一举一动无非为了博名声。但沈侑性子虽然温和,却是个真诚坦荡之人。
话音刚落,便见沈侑的面色微微一僵,掠过一丝异样,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称赞,眼底闪过几分不自然。他隐隐有些得意,小姝极喜爱自己,所以处处会替自己周全,把自己想得极好。
虽然林微姝脑补的形象和真实的沈侑没半毛干系。
沈侑欢喜里夹杂不快。
不过沈侑却未反驳,只轻轻移开目光,轻声道:“应当如此罢了。”
接着沈侑又说回家有事,转而告辞。
林微姝望着沈侑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松快仍未散去,转身便往居所行去。而巷口另一侧,白管事早已躬身立在马车旁,一身素色管事袍,神色恭敬,见沈侑走来,连忙上前半步,垂首道:“大公子,马车已备妥,大老爷与大夫人在府中候着你。”
沈侑敛去面上那几分不自然,重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微微颔首,无需白管事搀扶,便轻掀车帘上了马车。车厢内陈设雅致,铺着柔软的云锦软垫,却衬得他苍白的面色愈发清冷,想着林微姝而今精神明媚又单纯样子,他忍不住笑了笑。
要说起来,他也知晓自己不是好人,性情更是恶劣。
林微姝对他有意,这倒并非在沈侑的计划之中。
他并不打算接受。
本来既不打算接受,他也应离林微姝远一些,可偏偏却继续撩拨。譬如今日,他非得等一等林姑娘,说几句废话。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和林微姝暧昧情态里令他生出几分欢喜享受,或者因年少而慕少艾的缘故,自己到底是个年轻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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