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娴早已为她备好了小布包,里头装了几枚碎银,又叮嘱道:“早些回来,莫要贪玩,若见着新奇吃食,也记得少买些,仔细伤了肠胃。”


    林微姝连连应着,和小枝一并出门,往京郊的高梁桥而去。这几日京中人士踏春,最爱去的便是高梁桥一带,柳堤映水,摊贩林立,既有雅趣,又有烟火。


    林微姝和小枝到时,高梁桥早已是人声鼎沸,柳丝垂岸。风一吹便拂过游人的肩头,带着淡淡的柳香。柳堤旁的草地上,有游人藉草班荆,铺着席子,摆着杯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宴饮闲谈。还有女娘手持团扇,在柳丝间漫步,偶采撷一两株芳草插在鬓边,尽显春日闺阁雅趣。


    林微姝抬头时,恰也窥见道熟悉身影,未曾想竟撞着隔壁邻居。


    沈侑正与人说话,对方态度却并不怎样。


    与沈侑说话的蓝三郎字文卿,原是京中第一文采风流人物。他是蓝阁老家长房第三子,素有才名,已过乡试,本来等着今年春闱高中。


    偏生沈侑回京不足两月,却与蓝三郎一见如故,十分亲热熟络,一如认识许多年知交好友。


    两人春闱同榜,又皆容貌姣好,于是传本科探花必是二人之一。


    本朝俗例,自来殿试点探花皆要点样貌出众之辈。


    彼时蓝毓却并不着急,沈侑样貌可能更好些,可出自公侯之家。这样的人家也不缺嚼用,便是有了功名,也不过锦上添花。文官必然拦着不得重用,至多挂个清贵闲职。从未见哪个武将勋贵家里子弟能混迹清流。


    蓝毓其实有点儿不能容物,或许正因如此,他方才与沈侑交好。


    甚至沈侑双耳失聪,蓝毓还写了几封书信加以劝慰。


    哪想彼时沈侑双耳虽有残损,不知为何,却仍被泰昭天子点中探花,使得蓝毓扑了个空。


    于是蓝毓这些日子便冷冷的,态度便不是那么回事,也有些日子没来往了。


    偏生今日竟撞见。


    沈侑一惯是好性子,说话亦温和如初,反倒蓝毓态度并不怎样。


    本来拱手招呼过就罢了,未曾想蓝毓言语却不甚和气。


    “科举一道于天下士人而言乃是登云之梯,所求无非是入青云,报国家,安百姓。沈大公子得之,却无非为炫耀,为展露一身能耐才华,却并非真心做事。你为卫国公府嫡孙,已受勋贵禄爵,何必与寒窗苦读士子争个名额,以此炫耀。其人偏生又闲散度日,自诩闲云野鹤。”


    沈侑笑笑,心忖蓝毓言语也有些过了。


    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总归是为朝廷做了些事。不说多妥帖,却也总归应付得上头那位少年天子满意。


    再者蓝毓说这些话,私心自是重了些,无非是不满意探花头衔落在沈侑头上。


    当然,沈侑也是刻意夺了蓝毓探花之位,是故亦谈不上生气。


    他反倒和声说道:“蓝三郎说得极是,只是我身体太差,不得已需静静修养,揽不了什么事。待身子好些,必也要做些事,绝不能尸位素餐。”


    “况且,而今蓝三郎也是入选庶吉士,又入了翰林做储相,前途似似锦,想来比我更有一番作为。”


    蓝毓面上犹有不虞之色,不过沈侑已这样说了,又有同行相熟之人在一边相劝,于是终也没多说什么,亦这般拂袖而去。


    林微姝在一旁听了几句都生气,不过她赶过来时已散了话。


    她忍不住道:“听说这蓝三郎从前自诩定会被点为探花,是故十分招摇。”


    她就觉得沈侑性子太好了,这般易被人欺。


    沈侑目不转睛瞧着林微姝面上未褪微赭嗔意,也不觉温和笑了笑。


    沈侑柔声:“也不必与之计较。”


    当初林微姝见着小梅护着沈侑,还有几分惊奇。小梅只是个岁数不大的小婢女,却觉得自家卫国公府的嫡孙沈侑身软可欺。


    但如今林微姝自个儿也有这般想法了。


    沈侑本就善诱人心。


    春风拂暖,宣月亦在自家畅春园里招待女客,备些精巧茶食,大多皆为书社成员、


    这彼此间已经十分熟络,大家言语里亦添了几分熟络亲切。


    梅玉茹笑道:“还等着宣三姑娘你的新本子,留着精神要替你作序,你不是说快写好了,而今怎没什么声息?”


    宣月叹息:“快别说了,本来已写好的本子,却被上头驳了回来,也不知晓犯了什么禁忌。不过写个本子罢了,偏生有许多拘束。”


    傅玉珠倒不写本子,也不凑这个热闹,不过因与宣月熟络,也被请来书社聚会。


    宣月文笔不错,且小有名气。每逢有新作,与她相熟的梅玉茹、乔婉等手帕交皆会为她新作作序写诗。


    宣月笔名梅斋主人,而旁人又皆知梅斋主人乃是富贵人家出身,身份矜贵。宣月写本子时,偶又将自家日常吃穿用度写一写,使人一窥侯府声势奢华,更使其追捧者众。


    梅玉茹笑道:“我教你个乖,你写故事莫谈政事,写男女情事时最好是以花为喻,言辞不可过于露骨,能避则避。你只精细写些日常用度穿戴,吃喝游玩,旁人写书哪有这般眼界底蕴,已是与众不同。”


    宣月不好说自己这个本子是给自家兄长正名的。


    乔婉则说道:“本子尺度大些也无妨,私自印出来一个社里姐妹传阅也犯不着什么。再将故事里内容若有若无透出些,传出去别人也知晓有一本奇书内容大胆,竟被朝廷所禁。我猜如此一遭,反倒惹人欲窥,哪怕手抄私刊,也欲看个究竟。咱们又不缺润笔银子,流传出去才要紧。”


    傅玉珠本来对这女子书社并无兴趣,渐渐却觉有趣起来。


    其实京中贵女各有各的圈子,与傅玉珠来往的多是勋贵女眷,这亦是人之常情。


    但宣月以文会友,倒是熟络了些勋贵圈子以外女眷。


    譬如乔婉,乃是广西道掌道御史之女,而梅玉茹则是吏部考功司梅郎中孙女。


    整个书社统共不过十余人,皆是官宦人家女眷,人数也不是很多。这十余人里,隐隐以宣月、乔婉、梅玉茹三人为首,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其他诸女有陪衬之嫌。


    书社中女子或多或少,皆写话本。


    大家同气连枝,凡书社成员出书,皆会替其造势。


    又因是小圈子的缘故,傅玉珠发觉这些书社女子言谈间也很放得开,说话也明目张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030 撕破脸


    宣月心下其实颇为郁郁。


    她实不会写男女情事, 写的本子一向剧情也弱,但<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美器、美服等倒写得极考究,于是也有人爱她文笔精致。是故宣月所写本子虽不能大热, 却也有批稳固受众。


    但这次写的本子不同, 或许是太厌林微姝的缘故,这次宣月的文笔和情绪都极到位, 故事一气呵成。


    这次本子却未能过审。


    一群女子凑一道,免不得说说笑笑, 议论些闲话。


    恰好吴语燕也在书社之中, 吴语燕本就和宣月玩得好, 反倒和傅玉珠似乎没那么熟络。


    如今吴语燕又提及了林微姝:“听闻辛娘子又不肯收林微姝为徒了, 也不知是怎样一回事。”


    傅玉珠知晓吴语燕曾对辛娘子纠缠不休, 只盼辛娘子能收她做个医女,不过辛淮并没有应。


    宣月冷笑:“为个妓子分辨,始终不是很好听的事。这有人欲以此扬名, 怕也是枉费了心思。”


    宣月这般言语,唇角轻轻翘起, 隐隐似有不屑。


    梅玉茹亦道:“听闻案子关键, 是那死者刘邵身子不济,雄风不振, 是故凶手以为他已饮春酒, 已无无证据, 方才掉以轻心未收拾好首尾。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当中议论这些事, 始终也不是很妥当。”


    “不错,这辛娘子最要紧的是她清名,怎能轻易毁之?”


    众人你一言, 我一语,将那林姑娘当笑话说。


    傅玉珠听着,也不能否认自个儿听了舒坦。


    但她留意得很细,吴语燕虽起了这个话头,之后却并未掺和这些议论。


    倒仿佛刻意挑火之后自个儿隐身,令傅玉珠暗暗生出几分警惕。


    吴语燕出身差些,但心思倒是很深。


    不过一转头傅玉珠不在时,梅玉茹和乔婉议论起傅玉珠,也没什么好话。


    “谁不知那林微姝和小宣侯曾有旧日情分,这傅姑娘如今捡了旁人曾经的未婚夫婿,心里对林微姝还不知多恨,可方才偏偏连一句话也没有。这难不成,还真让咱们撞见个纯善之人?”


    梅玉茹亦笑:“就不许人家宽仁大方,与众不同,有心要装模做样?这傅姑娘独独有一样不好,便是拿咱们当男人哄。”


    乔婉:“若不是宣三领她来,我还真不乐意跟这般性情的女娘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她给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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