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窃是有,可怎么能说她杀人?
可后来玉芙一根根手指甲被拔了出来,她快要疯了, 于是认罪,别人让她怎样说她便怎样认。
可下头人编的故事宣婴却不满意, 觉得这么个故事拿不出手, 拿出去也惹人笑,像什么样儿?
旁人再折腾玉芙, 玉芙也回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时玉芙生不如死, 那些折腾无休无止。
后亏得林微姝断出真相了, 玉芙方才捡回条命。
如今玉芙一瘸一拐的, 看着走路都不利索。可曾经她是多么灵巧一个胡姬, 跳胡旋舞时能转很多个圈,却一点儿也不会头晕,身姿如风中劲草, 如此随风摇曳而舞,观之说不尽婀娜多姿。
玉芙略略提几句,林微姝也大致猜出了真相,一颗心亦禁不住往下沉。
她心下很是酸涩。
从前父亲纵着她在县衙玩耍,是故林微姝也懂些刑名之事。
不错,玉芙虽为杀人,但确有偷窃,也因获罪。但其实她这个判刑亦有很大的余地,往轻了判可以赎金了事,往重里判,扣个奴窃主财的帽子,满格可安排徒刑。
若上官体恤,念及玉芙是受了惊吓才如此,她未必能判这样重。况且玉芙受的这些刑也并非因她偷窃财物,而是误判她药杀国舅。
而今胤律也并无此等赔偿,相关人士也只觉能出狱就万事大吉。不,或者正是因为玉芙受了刑,所以才要将之打发远远的。
最好是死在边陲之地——
林微姝一颗心亦不断的往下沉。
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知晓而今宣婴也绝不是自己认识的小宣公子。
那个有点自以为是却又端正温和的宣二公子仿佛只存于过去,而现在却已经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
自从其兄身死,宣婴承受爵,林微姝只觉得他渐渐丧失了人性,也不再是过去那个闲散公子。
林微姝咬了一下唇瓣,旋即又将自己身上银钱尽数偷偷塞给玉芙。
她打眼神让玉芙不要声张,玉芙也懂,胡姬眼睛里亦流露几分感激之色。
若玉芙是冤狱,林微姝还能管管闲事,可对方滴水不漏,用些手段将之重判,林微姝也无可奈何。
她心口好似压了块重石,闷得透不过气来。
唯一庆幸是,玉芙好似精神状态还可以。旁人皆丧着脸,因未来之事颇多沮丧,独独玉芙却是放松几分,毕竟已摆脱那些个没完没了的拷问了。
回去时,薛采又笑她:“小姝,今几个又做了散财童子?”
林微姝脸红了红,知晓自己虽隐蔽,薛采却看见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她随辛娘子一道分药,也是如此。
薛采叹了口气:“你抄书赚银钱也不容易,其实没必要如此。更何况这其中许多女犯,也未必真值得同情。能流放边陲,也是沾染重罪。再者,便算是可惜,咱们也不能一一救助,只是尽些绵薄之力。”
林微姝做出受教样子,但薛采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暗暗摇头。
薛采是个很温柔大姊姊,跟随辛淮时间久,教导新来的小医女也很有耐心。
之前吴语燕出语挑拨,说些有的没的,薛采亦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林微姝很是喜欢她。
看着薛采温和侧容,林微姝忽而有些担心,有些俗气心思,怕薛采之后会不喜欢自己。
因为薛采跟随辛娘子有些时日,品行、医术都很好。
可是辛娘子却并未收薛采为徒。
哪怕林微姝自己,也觉得薛采更有资格。
之前觉得辛娘子不收徒,林微姝是有些失落,可如今倒有几分想开了。她想辛娘子肯定也顾忌一些别人的想法。
这些话她又不好跟薛采说,说出来有点儿尴尬,又仿佛有些,炫耀。
她暗暗打量薛采,薛采发现了,不觉笑道:“看我作甚!”
薛采打趣:“是你自个儿散财,那看我我也不能借银钱给你。”
林微姝有一双漂亮杏眼,让薛采想起自己养的狸奴。
每次狸奴这样瞪着时,薛采也总拿其没什么办法。
回了家,林微姝仍有些闷闷不乐。
顾娴只道她仍介意不能成为辛娘子弟子之事,觉得女孩子有些小情绪很正常,也没说什么。
隔壁的沈郎君倒又托小梅来送吃食,说是吃着好吃之物,不免想分给林微姝尝尝。
天青色的浅口碗,内盛藕羹,浮着一颗颗小小的糯米丸子,看着十分可爱。
林微姝用勺子挖起糯米丸子吃,这小丸子小小的枝头大,内也细细包了红豆沙馅儿。这馅儿里红豆沙又掺了些桂花蜜,不是很甜,却很香。
顾娴看着女儿认认真真拿勺子挖小丸子吃,心里又一番思量。
因林微姝就这个很微妙岁数,顾娴也不免事事往婚事上想。沈大公子人虽孤僻了些,可性子不错,又是很善良热心肠。只是卫国公府乱糟糟的,看着也不是寻常人物能应付得来。
不过话说回来,沈大公子亦无什么逾越之举,邻里送吃食也大大方方。
顾娴也不将自己心思露出去,本来没什么,这说出去也惹人笑。
小梅回去后,沈侑也从其口中得知林姑娘似是不欢喜。
这是自然,林微姝知晓玉芙之事,肯定并不痛快。
沈侑极阴暗想,不过如此一来,和被弃不同,林姑娘从此就俯视这位小宣侯了。
他唇角似轻轻翘起,又生生压下来。
秘眼说起来是天子刃,帝王刀,仿佛极高大上,私底下牵涉的鸡零狗碎之事也不少。
如今大胤朝市井坊间,话本小说盛行得厉害。上至达官贵人的后宅,下至贩夫走卒的茶摊,处处都能听见人讲说些野史传奇、才子佳人的故事。但朝廷又恐其中夹杂讥讽诽谤之词,明着虽广开言路,暗里却令秘眼监管。
这监管的差事,最终便落在了沈侑头上。起初不过是督查市井刊物中是否有悖逆朝廷、怨怼君上的言论,后来上头索性顺水推舟,秘眼又兼鉴定话本小说是否秽情不堪残虐凶戾不利于教化内容。
秘眼亦有专员鉴定,听着仿佛是美差,奉旨品鉴话本,何等惬意。实则这其中许多内容荤腥暴力,不堪入目,观之令人生恶欲哕。
底下的差役们领了这差事,往往干不上几日,便个个面青眼黑、形容枯槁,倒像是遭了什么魇镇一般,宛如受了精神污染。
沈侑也是从低做起,干过这样子的活儿,不过并无太多感觉。他无喜无惧,看什么都无太多感觉。喜得慧空那老和尚那时对之称赞不已,说沈侑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老和尚说得是天花乱坠,其实哄人入行罢了。
秘眼行事不露于人前,满朝文武提及时都支支吾吾,神神秘秘。官场之中有好事者提及时说什么大胤暗相,于幽暗处翻云覆雨,简直好笑。
沈侑做到秘眼的大统领了,也只感慨是个苦部门,上头动个念头,什么样稀奇的任务都能往秘眼这处推。
而今他眼前放一卷稿子,是宣家三姑娘宣月新写故事。这永安侯府的宣三姑娘文笔不差,竟写过好几个本子,虽说不上大红大紫,却也不冷。宣月赚了些读者追捧,又得了些润笔银子做脂粉钱,而今还写话本替她兄长喊冤。
虽隐去姓名,但明眼人一看便是宣家家事,故事里男主自是万般委屈,里面有个沐姑娘却十分惹人厌,很不知好歹。
沈侑略动动手,将宣月这卷稿子给毙了,令其不可刊印。
于阴暗处,暗潮汹涌,表面上却平静无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029 宣月内心颇
转眼到了几日后, 杏林堂的柳丝抽了新绿,檐下的玉兰花落了满地碎白,辛娘子看着一众医女连日来分拣药包、出城施药辛苦, 便让这些姑娘家, 也出去踏踏春,散散心。
因辛淮自梳不嫁, 其实外头也有好些荒唐传闻,说辛娘子自己不嫁, 还看不得别的女子嫁人。
加之辛淮又不爱笑, 这些话亦愈发传得凶。
是故有段时间, 辛淮名声不是很好, 落得个怪娘子名声, 也有点儿让人避之不及。
不过后来辛淮助朝廷治理瘟疫有功,民间口碑反转,朝廷亦官方嘉奖一番, 辛淮名声才渐渐好起来。
于是乎,那极不堪的议论话方才渐渐淡下去。
薛采跟林微姝熟络后, 曾提及些前事。
辛淮从前曾收一女弟子, 十分宠爱,悉心呵护。那女弟子嫁人之后, 却不欲再抛头露面, 亦不想在外行医。
辛淮觉得可惜, 曾去劝过。可道不同不为谋, 对方亦是回绝了辛淮劝话。
可再之后, 忽而便有这么些个流言蜚语传出去。
薛采不是个爱嚼话之人,和林微姝熟络后也就嚼过这样一件是非。
那时薛采面上亦泛起忿色,很为辛淮不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林微姝便换了件浅碧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简单挽了个双螺髻,衬得那张杏眼圆脸愈发娇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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