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事说的亦是实情。


    一席话说得李嘉泪水珠子都落出来,又仿佛不知晓说什么。


    吴氏确实对她有大恩,表姐在她最落魄时候收留了她。


    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时节,沈侑却从屏风后出来。


    比起程知事的凶狠,沈侑却十分和气。


    他轻立于这李姑娘跟前,温声:“程知事,何必这样言语,依我想,李姑娘亦无非是大义灭亲,为五泽县百姓着想。虽有私恩,却抵不过这大是大非。此事,朝廷应作嘉奖才是。”


    说罢,他扶着李嘉起来。


    李嘉如梦似幻,虽瞧不清眼前之人云雾里那张脸,却不由心驰神摇,生出熨帖之意。与此同时,她心口涌起一份自豪,不错,自己正是大义灭亲。


    当然事实却并非如此。


    那时她不愿嫁入火坑,匆匆从家中逃出来,是表姐吴氏收留了她。


    一开始,李嘉心里是感激的,吴氏待她也不错,吃穿用度也未亏了她。


    可渐渐的,吴氏好日子却有些扎眼。


    许致远贪墨财帛,却将贪来财帛交给吴氏作体己儿,对妻子十分爱惜,夫妻二人甚是恩爱。


    吴氏也满口不离夫郎待她如何之好,二人又是如何恩爱,夸耀自己替许家生了一儿一女。


    比起自己狼狈,她这个表姐还真是富贵命,过着描金绣玉,夫妻恩爱和顺的好日子。


    她每日奉承讨好吴氏,可内心不甘却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她样貌也不好,哪怕对着镜子细细涂抹脂粉,也无吴氏姿容出挑。许致远也从来不拿正眼看她这个乡下丫头。


    甚至,许致远还私底下笑她,说就李嘉这容貌,还演什么拼死不嫁,也是可笑。她那个未婚夫虽是纨绔,家里又不穷。那时吴氏倒不咸不淡说了许致远几句,不过也没真生气。


    所以她一下子答允出卖表姐和表姐夫。


    不过而今,眼前这位云端上贵公子说得极对!她这不是出卖,是大义灭亲!


    吴氏那金尊玉贵的富贵生活是在吸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她这是替天行道。


    李嘉面上泪水未擦,却禁不住笑了笑。


    她这样反应尽在沈侑预料之中,也并不觉得如何的奇怪。不过瞧着这张带泪的面孔,沈侑情不自禁的想到另外一张脸。


    林微姝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想着林微姝时,他已将眼前这个什么李姑娘视若无物,心尖儿蓦然泛起几分酥麻之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018 请宣婴


    李嘉已然离开。


    人心总是善变,哪怕李姑娘这等心思恶毒之人,说不准忽又念吴氏好处,又反悔起来。


    而今这般演一遭,必能使其心思十分坚决。


    但其实吴氏并没有李嘉看到的那般有福气。


    许致远表面上是正人君子,公事上贪墨银钱不说,私底下也养了美貌外室,又常与美妓来往。这明面上的夫妻恩爱,也无非是想要个好名声。


    吴氏当然也苦闷、抑郁,但也不愿意旁人窥见自己的不幸,又总疑神疑鬼别人知晓些什么,暗暗笑话她。


    有因才有果,因为吴氏郁郁不乐,所以才费心救助远房表妹,既待李嘉亲厚,又总不断在李嘉面前说夫妻间的恩爱处。


    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毕竟日子既是给自己过的,也是给别人看的。


    人心就是这样奇怪,如果李嘉知晓表姐日子其实不怎样,也许便不会生恨了,说不准还会有些感激。


    不过在秘眼做事就这样,所见皆是污秽之事,看到的皆是污浊不堪的东西,所盘算着无非是怎生挖掘出这背后种种隐秘。至于谁对不住谁,是否忘恩负义,也不在秘眼中人考量之中。


    沈侑垂头瞧着苍白如雪的手掌,不动声色转动指间那枚玉扳指。


    扳指内侧雕琢竹叶青毒蛇图案。


    不过于这样污秽之中,近日里沈侑倒是瞧见一双清澈干净的泪眼。


    林微姝有点儿让他意外。


    若要这圣眷正浓小宣侯万劫不复,于沈侑而言是极容易的事,只是沈侑极不喜人前太招摇,反倒更喜欢避于暗处。


    总之,他倒能让林微姝亲自报复宣婴与傅玉珠解气。其实林微姝在宣婴处受了委屈也不要紧,本来他可给林微姝些许好处,让她折腾一下小宣侯。


    除了因沈侑心善,还因沈侑不喜欢宣婴。


    不过这林姑娘,倒是飞快将自己个儿给哄好了。


    那时节林微姝甜俏脸蛋上满是横七竖八泪痕,却对自己说:“沈大公子,咱们好似走错路了。”


    走错路了,好似就有点儿她本不该走这条路意思。


    于是沈侑想了想,就觉得还不合此刻在林微姝面前将话挑破。


    于是他转口便温声细语的哄她。


    这样想着时,沈侑心尖儿异样滋味又浓了几分。


    许知事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大统领行事踏实,如今是认认真真做事,已料理好几桩要紧案子。不似那小宣侯,骤然得势,满心皆是在陛下太后跟前出风头。”


    沈侑温温柔柔:“我素来不喜与人相争。”


    他和气:“既然小宣侯有傅家襄助,早早寻着那胡姬,那破案也是指日可待。那么便宣扬出入,说董国舅案子也将要告破,已问出那胡姬口供。”


    沈侑温声:“咱们至始至终也没使什么绊子,那样便显不和气,只要捧一捧这风头正盛的小宣侯便好。”


    许知事心神领会,连声称是。


    沈侑口里说的话真的有,部分是真的也有,倒极少说很纯粹假话。


    他确实也不想争风,董国舅这桩案子的谜底也很好猜,至少沈侑一下子都猜到了。可若是办得太过利落,反倒会让新帝日后对他愈发严苛。既如此,倒不如将案子暂且搁置。


    只是他虽不爱出风头,看着宣婴这般上蹿下跳,终究碍眼。更何况宣婴暗中打探秘眼与他的真实身份,亦是惹人厌。


    宣婴赶着上样子,十分贼子相,打量着这般努力积极给谁看?


    毕竟他虽无心争强,却也容不得旁人将他比下去。与其自己上进,不如折了旁人的腿脚。


    几日过去,宣婴倒有些焦头烂额。


    董国舅案子并无进展,宫里也召唤几次问进度,宣婴亦应答不顺,甚是狼狈。


    那胡姬玉芙已被拷问过,本以为此女弱质纤纤,妩媚风流,根本受不住用刑,谁想竟并不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


    期间玉芙是“招供”了,可其实所谓供词根本是下属为媚上编造。


    若是寻常案子,便能以此了结。可这是天子太后皆关注大案,京城街头巷尾皆议论,拿着供词也要三司会审。区区一份杜撰口供真递上去,那才捅了大篓子。


    若非宣婴精明,差些就被此坑害,沦为笑柄。


    虽如此,宣婴却是茫无头绪,焦头烂额。上午阳光落在了宣婴的脸色,他容色略冷,俊容甚是肃凌。


    本来君子远庖厨,以宣婴出身也不愿亲自去拷问审讯,而今倒不得不亲自走一趟了。


    这时节,他听着一道清脆嗓音唤他:“小宣侯!”


    女子甚熟,他一抬头,就看着林微姝从驴车上轻盈溜下来,还顺手数了铜子给车夫。


    宣婴一愕。


    他心里有点儿酸甜,未反应过来时,已生出几分喜色。毕竟那日他和林微姝闹得僵,林微姝离去时面带浓浓嗔色。


    自个儿那时也是气急了,和林微姝把话挑明了是冲着以后再无往来说的。


    不过回府之后,宣婴气消了,倒又开始舍不得。


    他落不下这个脸,又忙着查董国舅那桩案子,也未去寻林微姝,可仍多少有些不甘愿。


    未曾想林微姝又主动凑过来。


    但也因这样,宣婴心尖儿的喜色顿化为一丝腻味。


    若小姝真有清贫骨气,不赶着上了,他反倒高看一眼。


    林微姝神色也奇怪,不似之前那般含嗔委屈,仿佛未跟宣婴吵过,倒有几分明媚张扬之色。


    “小宣侯,今日县衙开堂审案,审的是魏娘子案子。我欲替他分辨,你可要去瞧一瞧?”


    林姑娘一张脸若鲜花绽放,妍丽明媚,看得宣婴心尖儿一荡,险些应了。


    不过宣婴很快反应过来,口里倒也未曾应。他心忖原来今日是开堂审问魏红药的日子。


    宣婴并不关心这个。


    依他想来,无非也是魏红药被刘邵负情,含忿杀人,也就那样儿。可哪怕魏红药是清白的,林微姝又替你洗清罪名,他也不甚在意。一桩男女争风小案子罢了,本也并不值得留意。


    瞧着林微姝精神样子,宣婴忽想也许那魏娘子真是冤枉的?


    小姝就是这样,每逢有什么得意事,总想炫耀自己聪明。如此姿态,虽不似傅玉珠那般沉稳,却蓦然惹得宣婴心尖儿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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