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红药迟疑一番,点了下头。
她蓦然柔声:“你知晓我为何起意要杀他?”
要说缘由,林微姝都能替魏红药寻出许多缘由。
魏红药一片痴心,费了许多心思赎身,也不图刘邵有什么锦绣前程,只求安稳度日,未曾想刘邵居然要卖了她。
林姑娘也很有耐心,做出认真倾听样子。
魏红药:“因为他吃花生。”
林微姝不明白,也未打断。
魏红药:“刘郎吃不得花生,一吃就会不舒服。偏巧,他又好这一口。从前在家时,是他母亲管着他,这样不许,那样亦不许。后来他人留在翠馨院,也不读书,也不回家,家里写了一封又一封信,他也理会。”
“那时,便是我管着他,知晓他吃花生身子不好,便让他忌口。他也听劝,我说的话他都听。”
因如此,魏红药竟也十分受用。
可后来遇着陶通,陶通喜食酥过花生,刘邵推脱不过,也吃了。之后刘邵虽有些不舒服,可也没什么大不了。
东正坊有个张老儿盐酥花生做得好,案发当日,刘邵又买了些。
那日魏红药和刘邵面上是和好了,可魏红药心里并没有过去。只是她生契在刘邵手里,并不好继续闹下去。刘邵肯伏低做小给个台阶下,魏红药也不好面上继续计较下去。
可以后如何过日子,魏红药心下却并无成算,比之人在翠馨院时还要无措。
有那么一刻,她想着不妨糊糊涂涂将日子这般过下去。毕竟刘邵已经认了错,服了软,又说跟魏红药快快离开京城。刘邵耳根子又软,只要自个儿将他拢紧些,也未必会再卖了自己。
可那日刘邵在吃盐酥花生,可巧被魏红药瞧见了,于是魏红药跟从前一样,张口欲劝,让刘邵忌个口,也是为了刘郎身子着想。
不过话到唇边,又让魏红药生生咽下去。
她怕惹刘郎不高兴,若是刘邵又要卖了她呢?她竟油然而生一缕惧意。
这次寻死觅活闹得刘邵松了口,下一次呢?一次、两次,次数一多,刘邵总会腻味,也不大会在意了。
魏红药娓娓叙述前情,对着林微姝说道:“于是,我便想要杀了他,和他同归于尽。”
林微姝轻轻说道:“那时你自己也想死?”
魏红药说了声是。
林微姝继续问:“魏娘子,可是你还是放弃了。”
魏红药默了默,方才说道:“那日,我买了药,又让杜鹃去订了酒食。那孩子担心我,怕我想不过。我想我若不在,她又如何是好?所以,我心里始终有些犹豫。”
一个人有人惦念,始终便会舍不得。
那日两人共饮时,灯下望情郎,她觉得刘邵样貌平平,不,甚至有些丑厌。虽年轻,刘邵却没什么精神气,总怂拉眼皮,而且刘邵个头也不是很高。自从相识,魏红药都不会梳高些发髻。
可从前却不是这样子,她觉得刘邵性子温顺和气,虽不聪明,又不英俊,但对自己十分依恋,离了自己活不下去。
刘邵是她情郎,可魏红药待他好似母亲对孩子,蒙上一层并不确实的滤镜。
不过而今,那些不真切的滤镜也烟消云散。
她个儿高挑,模样又白净漂亮,人也聪明利落,样样事都会算,她忽并不想与刘邵双双身死。
魏红药:“看着他那样儿,我忽觉得很讨厌,于是不大想与他死在一处。他喝了酒,扯我衣衫,要与我做那档子事。当然他定也不行,亦无男子雄风,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从前魏红药都会宽柔细细哄他,非但不会加以嫌弃,反倒隐隐有些满足踏实之感。这风尘出身总归不好听,好似刘邵也应有些短处。若换个良家女子,碰着刘邵不济怕不是要加以嫌弃,哪会似魏红药这般细致安慰。
她以为刘邵是离不得自己的。
不过发现刘邵比她以为的更自信时,魏红药忽而清醒过来。
她亟待和刘邵同归于尽的心思也似泼了层冷水。
“我没如从前一般,安慰,见他亦觉极呕心,我更不愿与他死了一道。后来我匆匆去了湖边,夜深露重,杜鹃那小妮子陪着我,担心被巡城兵丁撞见,又恐我投了水。她不知晓我看着黑沉沉湖水,并不是想跳下去,而是想着,想着怎样好好的,活下去。”
“我不甘心,我还这样年轻!花才开足,难道这么白白蹉跎?”
魏红药说得面泛急色,不觉伸出手,扶住栏:“林姑娘,我这样说别人也不会信,可我没有杀刘邵。我已歇了心,也将买来砒霜扔渠里,我不知刘郎又为甚中了毒,竟而又死了。若真是我杀了他,赔这一条命也无妨,可是我并没有。”
她泪水盈盈。
林微姝飞快伸出手,握住了魏红药的手:“魏娘子,我会替你分辨,我不会令你有事。”
魏红药一怔,也不闹了,神色倒是缓和些,也添几分欢喜。
但顾娴不是这么教导林微姝的。顾氏教女儿,说一件事没做周全前不能轻许什么,否则提高别人希望,若再做不到,反倒易落埋怨。这人做事也好,说话也好,不能先得意,得稳妥落地后再说。
不过林微姝方才心尖一热,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间便出语安慰。
林微姝也不免自省,知晓自己性子是鲁莽了些,有时候做决定也由着自己情绪来。
但林微姝觉得做人有些脾气也没什么不好,若不是被宣婴那样一激,她也不会想着抛头露面上公堂。爱生气是不好,但做人也不能真少了几分气性儿。
更何况复验刘邵尸首,又和魏红药聊过,林微姝剩下的几分困惑亦解开,使得林微姝已将真相理清楚。
春雨楼,沈侑伸手轻轻一理面纱。
积庆坊的春雨楼说是茶楼,其实也备各色饮子与点心,还可请女伎来唱歌抚琴消遣。
沈侑人设是爱清静的性子,是故挑了个雅静小室独处。
时下饮茶,也会将核桃瓜仁松子等炒熟,加上葡萄干等切碎果脯,烧了茶汤,又添玫瑰卤。这样做法吃着香甜,也很是流行。
不过秘眼的程知事知晓沈侑不爱这些花哨,只替沈侑点了盏雨前青,嘱咐要今年鲜摘嫩芽,又添几样精巧细点。
知事是秘眼职位,属从七品官职,官儿是不大,按品阶属杂官之流。不过既隶属秘眼,程知事亦与寻常杂官大为不同。
对着沈侑这个新任大统领,程知事亦不免心中惴惴。
遥想当初,上任大统领慧空和尚在时,沈侑其实并不显眼。
这老和尚慧空一张慈相面孔,心思却再重不过,当然其实每代秘眼大统领心思都重。慧空在任时,收了好些义子,名下弟子就更多了。那时节秘眼一干心狠手辣年轻俊彦中,沈侑并不起眼。
沈侑是出了名和善软柔,不爱俗务,最怕麻烦。
彼时无论是谁加以拉拢,沈侑皆柔柔拒之。也不知他有什么手腕,竟从未招人嫉恨,一直超然物外。
结果偏偏是沈侑上了位。
程知事也不敢真认为这位新任大统领是软柔之人。
凑眼前这新任大统领前,沈侑虽温温柔柔,极是和气,程知事却无半点怠慢。
程知事亦收敛平素做事狠辣之姿,低声顺气在沈侑跟前做些琐碎杂事。
阳光透来,撒沈侑身上。
大统领一身淡青素衣,头顶一袭面纱,容貌若隐若现,面纱后面孔如隐在淡淡浓雾之后,却亦能窥出其容貌极好。
也不多时,一年轻姑娘被领过来,
那姑娘手脚粗大,衣裳倒不错,鬓间插了两枚金钗,也透出些刻意招摇的富贵气。
这一次秘眼咬住的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许郎中。
许致远身为工部郎中,却行贪墨之事。全国各州府县城兴修水利道路皆需上禀工部,由工部批复拨款,再由本地衙门筹谋一笔银钱,点百姓服役做工。
这钱款要不要拨,拨多少,几时拨,就皆捏在工部官员手里。
譬如五泽县申请修筑堤坝,改善本县水利,这许郎君就自有规矩。若要工部批下银钱,便必要用许郎中指定的商人提供石料木材。偏生这张皇商心太黑,所供石料木材十分之劣,堤坝修筑不足三年,就已有泡得稀软,也是被秘眼盯上。
这许致远私底下另有一本账,由其妻吴氏收着。
上来的姑娘是吴氏表妹李嘉,虽来许家不久,却跟吴氏十分亲厚。
李嘉答允从吴氏手里将那账本盗出来。
李氏才上来,程知事不觉威吓:“李氏,你是居心,耍弄花样!莫不是有心替许家打探消息,为在朝廷面前遮掩许家贪墨真相?”
程知事凶色毕露,唬得李氏这女子跪下,连呼不敢。
程知事冷言冷语:“你以为我不知?那许夫人吴氏可是对你有大恩。你家里许的未婚夫是个吃喝嫖赌皆精的惫懒人,可你家不疼女儿,为了彩礼要卖了你。你逃将出来,亏得吴氏收留你。人家待你有如此恩情,你怎会真心盗那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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