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天子欲招一批外臣入京稳定局势,发的是未经内阁的中旨,要挑敢奉中旨又行事缜密臣子。天子得了秘眼,便如开了耳目,由秘眼首领拟定名单,令内侍乔装出宫送出旨意。


    宣婴的名字就是秘眼首领写上去。


    由此竟给宣家带来泼天富贵。


    宣婴心中惴惴,一夕富贵,家族飞升,起因竟是某人在天子跟前写下自己名字。


    那双写字的手翻云覆雨,匿于暗处,说是大胤暗相也不为过。


    以宣婴秉性之倨傲,竟有几分不甘心。


    就是今日开经筵听课,宣婴亦有几分神思不属,暗暗揣测,在场身着朱紫的大人们中,哪个才是秘眼首领。


    对方年龄必然不轻,官职亦定是不小。


    他眼前似缭绕云雾,瞧不分明。


    虽云里雾里,宣婴费心留意下亦打探到只言片语。譬如那秘眼首领被成为大统领,正四品的官职,虽不算极高,权却极重,只是不现于人前。


    再来就是秘眼往来文书上,皆以竹叶青蛇图样为印信。


    蛇那样生物,喜阴暗狭小之处,阴湿寒冷。


    巷口前,一辆马车规制不凡,由上等乌木打造,边角处嵌着细细的黄铜饰条。


    车帘是玄色暗纹锦缎,让人瞧不见内里。


    此刻,马车上的公子正轻轻转动指上扳指。


    那扳指玉质极好,样式却简朴,也未雕花篆字。


    沈侑指骨修长、苍白,扳指虽是白玉材质,却似不及其手指雪白。


    这扳指样式素,内侧却雕刻一条蛇,是一只竹叶青。


    他便是秘眼大统领。


    沈大公子虽看似公侯之家闲人,仿佛等着承爵混吃等死之辈,但其实暗里却供了份职。


    近日沈大统领花了笔银子,买下林姑娘隔壁那间宅。


    京城时新话题便是眼前这位卫国公嫡孙。


    旁人皆议论,说这沈郎君虽出身公侯之家,身子似不大利索,自幼在寺庙里带发修行。这次回京,据说容貌极好,宛如菩萨一般,是个颜色极出挑的美男子。


    且沈侑虽是病秧子,但据寺中僧人传出,沈侑力能开二石弓,有搏虎之力。只是其性子温文儒雅,心地慈悲,不喜与人争执罢了。


    和沈侑容貌一同议论的还有卫国公府的家里事。


    其父沈睿为卫国公嫡长子,身子骨弱,早年大房尚有孩子出生,等过了二十五,沈睿再纳妾耕种也颗粒无收。


    沈睿早年有三个孩子,两女一子,唯一的儿子沈侑偏偏也是体弱。


    沈侑六岁那年,相士算过后,便将其送去寺庙修行积福。


    不过那时府里上下都认为沈侑养不活。就连沈侑生母正妻韩氏也松了口,打量着从旁支过继,承大宗香火。


    沈侑送出府第二年,小沈侑两岁的沈珏便送入府里,由韩氏亲自抚养。


    按韩氏打算,要过继就过继年纪小些的,这样才养得亲。


    沈珏身体健康,聪慧伶俐,十分讨韩氏喜欢,也是处出情分。


    谁想这么些年,沈侑虽陆陆续续生病,却一直未死。到了去年,沈侑病竟然好了。且因病体孱弱于是自幼跟寺里和尚练功,沈侑居然还有一身好武艺。


    但夫人似乎仍偏心从小养在身边沈珏多些。毕竟这么多年情分,又岂是说断就断,就连老爷也待二公子沈珏更亲切。至于对沈侑,府里虽是周到,不过似乎终究远了一层。


    这时节,马车停下,白管事在外头恭声提醒。


    沈侑没有应。


    白管事反应过来,撩开车帘,对着沈侑道:“大公子,已到了地儿。”


    沈侑领口掩住颈项,却仍透出一点儿殷红伤痕。


    前日沈侑随母韩氏去京郊积云寺,忽闻林莽间一声咆哮,腥风扑面而来,竟然一头斑斓猛虎猛地蹿出,虎目圆睁,涎水滴落。


    韩氏惊得面色惨白,攥紧车帘发抖。沈侑眸色一沉,安抚其母莫怕后,旋即抽出身侧匕首,与虎搏杀。


    如此危难之余,沈侑还临危不乱,喝令随行仆从速请僧人敲锣鼓驱虎。


    锣鼓喧天之际,沈侑只身搏虎,他无长兵,唯有一柄寒刃,却不惊惶,待猛虎扑来之际,侧身避开利爪,匕首直刺虎颈软处。


    沈侑又补数刀,鲜血溅满月白锦袍。


    如此遍身染血,观之竟有几分修罗之态。


    那日之后,沈侑便听不得声音,他耳中竟死寂一片。


    府中急请名医叶安诊治,叶安诊脉后摇头叹道,只说公子杀虎时遭巨震,又锣鼓喧天,心神受创,耳窍闭塞。需静心休养数月,或可恢复,暂无速效之法。


    所以如今旁人皆知沈侑听不得声音,如若有人面对面跟他说话,他能读出唇语,因而知晓对方在说什么。


    满府上下无人怀疑。


    他扮听不见很有意思,既有趣,又少了许多麻烦,更方便观摩旁人。


    沈侑下了马车,白管事眼底亦掠过一缕怜悯之情。


    沈侑也不觉奇怪。


    那日他杀虎救母,不过反倒让韩氏生出惊骇之意,被沈侑一身血的样子吓住了。


    所以韩氏看着长子竟有些怕。


    府内下人自有自己消息流通渠道,是故也知晓些这桩事,不免心里替大公子觉得冤枉。


    这样正如沈侑之意,如此一来,他蓦然间迁府别居,迁去外城居住,也就不那突兀。


    而今阳光下,沈侑容色温和,五官极美。


    林微姝和小枝搭驴车回了外城,巷口下了车,两个姑娘一块儿回家。


    要到家时,两人瞧见巷里停了好大一辆马车,险将巷子里路给堵了去。


    那辆马车就停在隔壁,自有仆人将车帘撩开,车上下来一个人。


    那主人身段儿修长,个子蛮高挑,就是有些削瘦。虽戴着面纱,不知怎的给人感觉极年轻,且应生得极美。


    林微姝眼尖儿,看着那人袖口出露出点儿殷红伤痕,以林微姝衙门里见识,应当是野兽抓痕?看着,是一只大猫?


    不过京城似乎并无这么大的狸奴?


    然后她便意识到眼前这位就是自己和小姝议论过的那个买下隔壁冤大头。


    两人也议论起隔壁邻居,林微姝好奇心重,心忖既是富贵,为何要住进外城小巷子里?


    那时她和小枝也议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着邻人,隔壁主人好性儿,点头示意打招呼,面纱下面容冉冉一笑,甚是和气,令人如沐春风。


    林微姝亦匆匆回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004 沈大公子柔弱不能自理


    回家时,屋里已有饭菜香。


    顾娴眼见两人回来便笑了笑,吩咐:“小枝也一道,你二人去洗了手,一块儿用饭。”


    小枝已先洗好手,帮着顾娴摆碗筷。


    小枝原本是替王大娘做事的。


    王大娘是房东,家里经营了个粥铺,生意还不错。其夫陈宣是个闷葫芦,人老实,王氏却很泼辣,能言善道。王氏儿子陈砚才过童子试,一心念书,不沾商贾事,粥铺女儿陈芷掌厨,说是铺子以后让女儿经营,但要招赘。


    陈宣是个闷葫芦一样的人,耳根子软,家里不拢事。前些年,大房侄儿眼巴巴凑过来,非要在陈家粥铺里帮衬忙活。大伯家透出意思,与其让女儿招赘,不如让侄儿帮衬。


    王大娘使些力气,把侄儿磋磨走了。后来招了小枝,说是老家拐弯抹角的亲戚,倒是处得不错。


    不过粥铺帮工没什么前程,小枝原本跟林微姝学写字,后来林微姝要去辛娘子那儿学医打杂,小枝愿意去,顾娴也动念让小枝陪着女儿一道也好有个照应,于是向王大娘讨了这个人。


    从前王家雇小枝是包吃包住,而今大家还在一个院儿里,王大娘倒是没有说什么,但顾娴已让小枝搬来跟林微姝一块儿住,又叮嘱两个小姑娘不要窝一块儿聊天,嘀嘀咕咕说到大半夜。


    在顾娴看来,年轻姑娘还是早睡早起精精神神的才清爽。


    顾娴女红刺绣做得好,厨艺也极佳,这两样本事林微姝一样都没学到手,也很是惭愧。


    林微姝前些日子大病一场,今日是病愈后第一天去医馆,顾娴也备些荤食让林微姝补补身子。


    今日难得炖了鸡汤,可自添葱花、酸菜佐之,揭盖香气四溢。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家里吃饭时是不说话的,大家都闷头用饭,专心致志。


    顾娴瞥了一眼边女儿,心里倒是叹了口气。


    今日宣家倒来了人,请顾娴过去说话,也未嚼什么好事,竟说要娶傅玉珠为妻,纳林微姝为妾,顾娴当时就怒脸拒了。


    再之后,她转脸又向宣家讨了五百两银子作偿。


    向宣家讨些银钱补偿本亦应该,她估摸着宣家要纳小姝为妾也是为全名声免得将旧日婚约嚷嚷外道,总归要讨要些好处才使其安心。


    但顾娴心下亦有几分忐忑,替女儿拒了这富贵地,也不知是不是误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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