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亏她以前在宋府什么杂事都做过,虽说她没什么在外生存的经验,但屋子里这些杂碎小事却是得心应手。
忙了将近一个时辰,屋子里总算有了些能住人的样子。
春日阳光明媚,泠安拿出包袱里的被褥,打算到院子里晒一晒。
后院竹竿已是支好,横在两棵老榆树之间,不知是上一位住客所用,还是王大娘家中谁人身材高大,杆子很高,她弄得有些艰难。
泠安踮起脚尖将棉被举过头顶,被子一角刚搭上去,她重心一偏,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便朝前栽去。
“小心。”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手肘的同时,另一只手接住了从她臂弯里滑落的棉被。
泠安心口猛地一跳,慌忙站稳。
转头看见一名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
男子身形清瘦,肩线单薄,模样生得温和俊秀。
他迅速收回搀扶的手,但另一手还托着被角,温笑了一下,帮她将被子晾了上去。
“院门没关,我见你在晒被子,本是想来问候一声。”
泠安怔怔道:“多谢。”
她垂下目光扫了一眼他的衣着。
男子面带歉意,腼腆道:“我家住此处,姓贺,名春曦,往后请多指教了。”
*
四月,萧琢回到洛州。
此番进京,他蛰伏数年的棋局终于落子。
太后勾结外臣调兵遣将,暗中谋害两代靖王的证据密奏御前。
皇帝震怒,废太后封号,打入冷宫,赵家满门以谋反罪论处。
宋启民在大理寺任上收受贿赂枉法裁判的罪证也一并递了上去,他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泠安从宋家案中被摘出,萧琢将她名下旧籍一笔勾销,她的奴契因此落到了他手里。
一去三个月,回来时洛州满城槐花将开未开,一片欣欣向荣。
王府里气氛却是幽静沉闷。
云观院的主屋又回到了过去的冷清,但屋内的摆设却并未有太大变化。
萧琢这才恍然发现,泠安来到靖王府近半年时日,竟没在靖王府留下多少痕迹。
她一走,这些痕迹便更淡了。
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无踪。
一股窒闷感直冲胸口。
萧琢厌恶这样难以把控,烦躁到极致的感觉。
事态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泠安也逃到了他的掌控之外。
一切都在失控,他却没办法立刻将其复原。
萧琢双眼已然恢复,过去熟悉的屋子如今看在眼里却格外陌生。
没有她身影,更没有她的气息。
沉寂蔓延,犹如寒冬结冰,男人脸色越发阴翳。
自得知泠安逃离了洛州后,萧琢时常处于情绪反复的矛盾中。
一会认为她的情意是为求生而编造的谎言,一会又会认为,她那样拙劣的演技如何能演出将他迷惑的真挚温情。
然而事实是,她无论真心假意,她都离开了这里。
每次想到这里,萧琢都怒不可遏。
他试图在这间屋子里找寻一些能够让他尽快得到答案的证据。
他却发现,泠安只是为掩人耳目随意收走了一些行李,屋子里剩余的东西却几乎全与她无关。
床底的木箱里是宋家千金的嫁妆,最初秦府送来的点翠头面也一并在里面,她一次也不曾拿出来佩戴过。
妆台前的胭脂水粉用量极少,下人说她过往几乎都是不施粉黛。
华贵的衣裙整齐叠放柜中,他那时目不可视,不曾见她穿着,如今连想象都贫瘠,不知这些衣物究竟属于谁。
所以她这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离开他,是吗!
叙琼匆匆进屋,面对男人沉默而愠怒的面色,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王爷,王妃的行踪有消息了,据查秦映舟的人曾在青州一带出没,时间正是两个多月前。”
青州。
萧琢神色未变,心下却想,她还真是铁了心要走,竟一路不停在两个多月前就逃到了那般遥远的地方。
甚至可能更早。
叙琼心里直打鼓,近来一段时日皆是如此,他已是彻底猜不透主子的心思了。
前一阵,他将泠安称作王妃,萧琢怒斥:“一个背弃逃离的丫鬟,是哪门子王妃。”
他心惊胆战,下一次禀报,便只得称其为泠安姑娘。
萧琢面色阴沉,幽幽道:“谁准许你直呼王妃名讳?”
叙琼从未见过王爷这般,也不曾想泠安的离开竟对他打击如此之大。
好在眼下终是有了确切的消息。
想必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也终是要结束了。
叙琼恭谨道:“根据现有线索,几乎可以确定王妃在青州落脚,未再去往别处。”
“王爷,您要准备人马立刻出发前往青州吗?”
萧琢突然侧目,冷眼看他:“本王何时说过要亲自去?”
叙琼:“……”
“准备人马,两个月内没把人抓回来,本王唯你是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 粥已经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
泠安动作麻利地将菜盛进粗瓷碟里,又从锅里捞出几个鸡蛋,和粥、菜一起端上, 朝着院中走去。
晨光穿过老榆树的枝叶, 在桌面上落下几片斑驳的影子。
刚走进前院, 泠安便看见院中石凳上只坐着贺春曦一人。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 像是已经在此等了有一会儿了。
泠安愣了一下,略显疑惑。
她还未出声,贺春曦就察觉到有人走来。
抬头见是她, 他弯唇礼貌地笑了笑, 主动解释道:“今早码头有船运了猪过来,我爹天不亮就去挑货了,我娘一早赶去医馆给我祖母拿药,方才刚出了门。”
他说着, 朝主屋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祖母还睡着, 大夫说过了辰时再喂药。”
所以今晨只有他们二人在此用早饭。
泠安垂下目光,顿时感到有些尴尬。
贺春曦毕竟是外男,尚未婚配, 平日里与王大娘一家一起倒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却只有他们二人。
泠安决定快些吃完饭离开。
她在桌前放下早饭, 坐了下来。
一口粥刚下肚,贺春曦便语气随意地开了口:“姑娘到青州也有十来天了, 可还适应?”
泠安低声应道:“挺好的,街坊邻里都很和气, 酒楼里的人也好相处。”
泠安到青州的第二日便去城中寻了一份活计,在酒楼后厨做杂役。
此事于她并不难,老板人也不错, 瞧她手脚麻利,便让她留下了。
贺春曦又问:“我瞧你这十来日似乎都不曾休息过,酒楼那边多久歇一日?”
泠安愣了愣,想来应是王大娘告诉贺春曦自己在酒楼后厨找了份工,可王大娘怎和儿子说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她只能如实道:“本是前两日轮到我歇的,不过后厨另一个打杂的告了假,我便去帮着干了一日。”
“那你岂不是还不曾歇息过?”
“也还好,不算太累。”
贺春曦没有继续再问,只是看了她一眼,不知在琢磨什么。
直到他见泠安吃得很快,这才又道:“眼下时辰还早,姑娘不必着急,别噎着了。”
泠安碗里的粥已是快要见底了,为避免和贺春曦单独用饭是一方面,今日酒楼里也真是有事。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得早些出门,今日酒楼里有事。”
“何事?”
“掌勺刘师傅让我今早顺路去城西布庄帮他取一件衣裳,他昨日落了件外袍在那里,取完衣裳再去酒楼,正好赶上开灶,也不算耽搁。”
贺春曦皱眉:“他的衣裳怎叫你去取?”
“他说他走不开,店里忙,让我路过时顺带拿一下。”
“这是他的私事,不是你的事情。”
泠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声便低了些:“我才刚来,刘师傅让我做我也不好拒绝,只是帮帮忙而已,费不了什么事。”
贺春曦却严肃道:“今日他能让你去取衣裳,明日便让你去替他买酒送东西,后日便是别的事,他不是忙,是看你性子软,故意拿大。”
泠安抿了抿嘴,想说她性子也不软,但话到嘴边又没脾气地咽了回去。
贺春曦道:“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他若要问,你就说今晨有事耽搁了,他一个掌勺师傅,难道还能为一件衣裳把你赶出去不成?”
泠安为难道:“可我之前已经答应他了……”
贺春曦沉默了片刻:“那我同你一道去。”
泠安霎时明白贺春曦这是要给她撑腰。
可她哪能让他一同去,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贺公子要读书,书院今日不是还有课吗,你去一趟岂不耽误了念书,你还是别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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