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方才醒时有一瞬恍惚。
与他过往每每苏醒便感到躁郁的情绪不同。
屋内寂静无声,眼前是一成不变的暗色。
他平躺在榻上静默许久,才从这种似是空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沐浴后,一切便恢复如常。
萧琢坐在案后,手边搁着刚沏好的茶。
沉默了一阵,他随口问道:“她何时出府的?”
叙琼答:“回王爷,王妃辰时便出了府,带了两名宋府的丫鬟,王爷此前交代的属下都已办妥。”
萧琢颔首,动了动唇,但没再继续问下去。
因为已是没什么可问的了。
叙琼察言观色,识相地半晌未语。
待到他见萧琢面色缓和了不少后,这才开口禀道:“王爷,半月后启程入京的事宜属下已拟了一份单子,随行人员暂定二十人,车马五乘,路上需备的药材和冬衣已经让库房开始收拾了,还有——”
叙琼抬了下眼,发现萧琢压根没在听。
而他停顿了一会后,萧琢才轻叩了下桌面:“继续说。”
“是,入京后原定下榻的别院那边来了信,说已经提前打扫出来,只是院中几处陈设老旧,但眼下换已是来不及了,若王爷想另择一处别院,属下便回信让他们尽快前去清扫检查。”
萧琢沉吟良久,突兀问:“还有别的事务吗?”
叙琼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未禀报的事务,道:“回王爷,茶田送来了秋账,已交由李管事核对,穆家送来一匹冬衣料子的新布样,属下已查看过,确为上等品质,按王爷过往的喜好选定了花色。”
萧琢略显烦躁,手指再度在桌面轻叩起来:“还有呢?”
“杨大人原定今日送来公文,但因事耽搁,属下已派人去查探情况,还未有消息。”
“嗯,接着说。”
“……”
说啥啊。
叙琼后背冒汗,表情哀怨地看了萧琢一眼。
近两日最为要紧的事已在昨日的一日一夜中加紧完成了。
因着众人都需歇息,王爷眼疾在身更是不能劳累过度,待到今日哪还有那么多事需要禀报。
他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已是说了个遍,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禀报的了。
这时,萧琢忽而开口:“之前你说秦映舟邀约本王去往何处?”
叙琼闻言,神情逐渐古怪地在萧琢脸上扫过,然后答:“回王爷,此前秦三少邀您前去明月湖畔新设的射圃试试手。”
萧琢眉心舒展,站起身:“嗯,备马车吧。”
叙琼一怔,忙道:“王爷,您此前说拒绝秦三少,属下已经派人把消息传过去了。”
“本王眼下愿意赏脸,再传一次便是。”
“可是秦三少邀约的时间是明日……”
叙琼话道一半,见萧琢已是拿起手杖,霎时收了声不再多言,也逐渐回过味来。
正是前两日,穆千樱前脚刚走,秦映舟后脚就跟着登门拜访。
晚上秦映舟做东请萧琢去了醉仙楼,酒过三巡便提了这事。
他倒也是胆大包天,萧琢眼盲人尽皆知,他却邀约一位盲人前去射箭。
但萧琢的确射术了得,即便是如今,也仍能弯弓射箭,命中红心。
只是相较以往,他只能射固定在某一处的死靶。
要借风,借声,借前人射出的箭,才能达到以往随手一箭的程度。
这对于寻常人而言已是非凡的能力,可于萧琢而言只剩下无趣。
当时萧琢并未当着旁人的面拂了秦映舟的面子,但转头就让叙琼给人回了信,道不去。
“愣着做什么,让你备马车。”
叙琼回神,心里跟明镜似的,恭谨应道:“是,王爷,属下这就去。”
第26章
泠安没想到穆千樱气质清冷, 实则是个开朗健谈的姑娘。
两人本是素不相识同坐一桌,她原以为气氛会很尴尬,但她们却一见如故, 很快便聊到了一起。
穆千樱和她过往见过的大户人家的姑娘不太一样。
不过像她这样一位年轻的少女便能够独自撑起家业, 当然和别人不一样。
一只细嫩白皙的手掌在眼前晃了晃。
“王妃, 怎么了, 可是我说的这事太无趣了?”
泠安蓦然回神:“不是……”
她只是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听着她婉转的嗓音不知不觉就呆住了。
泠安有些不好意思:“方才不是说以名字称呼,你也可以唤我的名字吗?”
说完这话她就紧张了起来。
紧张自己一个被掩藏了身份的无名小卒, 当真可以告诉别人她的名字吗, 也紧张穆千樱待她的热络是否止于身份尊卑的表面。
穆千樱莞尔一笑:“好啊……”
她动了动唇,话音停顿片刻,温声道:“我还不知该如何唤你。”
泠安心跳加速,眼眸灿亮。
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与能够称得上是朋友的人相交过了。
在灶房时孤独, 在靖王府又何尝不是无助。
她当然想要有朋友, 有能够说话的人,能分享喜悦忧愁的人。
哪怕只是短暂的交集。
泠安:“你可以唤我安安。”
泠安庆幸自己最初被捡她回府的嬷嬷随口取的名字没有生僻字。
安安。
可以是平安,是安稳, 是安定顺遂。
用作一个世家小姐不被外知晓的小名也不会被人起疑。
泠安小心地揣着这点仿若偷来的窃喜,期待地望着穆千樱。
穆千樱回望着她, 不知是看出了什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安安, 往后我就这样唤你了。”
这顿饭吃得泠安心花怒放,美人在旁, 是她新交上的朋友,属于泠安这个名字的朋友。
若不是午后还得赶着往城外去,她真恨不得能一直和穆千樱聊下去。
不过之后因穆家和靖王府茶田的生意, 她们还能有机会见面,泠安依依不舍与穆千樱道别后,便乘上马车一路往明月湖畔去了。
出城的路比她预想的要远一些。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稀疏的村落,翻过一道低缓的山坡,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之际,马车停在距明月湖畔十里外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前。
许是因为今日的烟火表演,这间看似荒凉的客栈竟也有了几分热闹,门前有三三两两穿着朴素的住客走动,门内已是点亮灯火,向外散出昏黄的光辉。
泠安在马车内蒙上面纱。
随行的丫鬟低声道:“烟火表演就要开始了,若是金嬷嬷不在里面就尽快出来。”
泠安点头,披上一件灰色披风,躬身走下了马车。
泠安身边并无能够为她打探消息的人,金嬷嬷的消息还是她从一个城郊别院里来靖王府送信的小厮那得知的。
小厮也不曾知晓金嬷嬷近来在忙什么,只知近几日陆续有人来此与她见面,于是泠安才趁着烟火表演这日寻了过来。
此处虽是偏僻,但往前几里便是洛州城外的大道,四通八达,是连接洛州和周边其他州府的必经之路。
泠安心中的不安正是来源于此。
金嬷嬷莫名出没在这种地方,就像是在暗自筹备着要离开洛州似的。
泠安也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可她在靖王府待得越久越是不安,这本就是性命攸关的事,就算是她小题大做了,能得到心安也是值得跑这一趟的。
幸运的是泠安并未跑空,她竟真的在此见到了多日未归的金嬷嬷。
她蒙着面,但金嬷嬷一眼就认出她,顿时神色一变。
“你跟我过来。”
泠安低调的打扮并未在客栈内引起注意,金嬷嬷很快将她带到二楼客房里。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听府上的下人说你在这儿,我便找了过来。”
“你简直是胡闹!你不要命了!”
泠安被金嬷嬷斥得缩了下脖子,怯怯辩解:“可是,嬷嬷,你已经许久没有回靖王府了。”
金嬷嬷深吸一口气:“我此前不是和你说过了,我在外有要事要办,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总惦记着我在哪做什么,难不成你的差事还要我来替你办?”
泠安忽而觉得眼前的金嬷嬷很是陌生,但她不敢多想:“嬷嬷,我的差事完成了,我拿到了靖王的药方。”
金嬷嬷一愣,冲上头脑的怒气也停滞住了。
她狐疑地将泠安上下打量一周:“你拿到药方了?”
“是。”
金嬷嬷沉吟一瞬,语气缓和了下来:“做得不错,把药方给我吧。”
泠安手指在袖口下微微蜷缩,那张她慌乱之下抄写出的药方正放在她腰间,紧贴在腰带下。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开口却道:“我、我没料想今日当真能见到你,药方我没有带,藏在靖王府里安全的地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