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芝啃完卷饼,又喝了一大碗大碴子粥,感觉胃里的东西都撑到了喉咙眼,就是年夜饭都没这么撑过。


    她把碗一推,下了炕就开始整理衣服,不仅是想干活,也是为了消消食,一口气吃了这么多,这会儿胃里撑得难受。


    肖扬沉默一瞬,下意识扶上自己受伤的那只手,最后才说了一句,“好。”


    叶青从卷饼中抬起头,疑惑地看看肖扬,又看了看肖磊,迟疑地说,“肖扬能放三个月的假,怎么时间这么长?”


    说着,叶青还在脑海里仔细回想了一下,虽然她对这个年代的记忆并不清晰,但据她所知,只要在城里有了个工作,哪怕只是学徒工,都可以从农业户口转到城市户口,到时候粮食关系也能转到城里。


    相应的,也只有国家规定的时间才能放假,肖扬竟然能一口气放三个月。


    “是不是因为你之前救了我手受伤了,领导给你放的假?”叶青转头问肖扬。


    既然提起了工作的事,叶青把从穿越过来之后的日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渐渐地,以前忽略的那些不对劲全都捋了出来。


    首先就是肖扬,他在镇子上的国营饭店上班,为啥可以回家休息这么久?


    其次,肖扬现在的身份应该属于工人,国营饭店可以分一套宿舍给他,但听这话里话外,肖扬在镇子上好像根本没有分配的房子。


    叶青越想越疑惑,索性把这些问题全都问了出来。


    肖家人一听,互相对视了两眼,然后全都笑了。


    “怎么了,我哪里问得不对?你们笑什么?”叶青更疑惑了。


    陈秀芝笑着解释说,“你想错了,肖扬现在不是工人身份。现在农村人想进城要么读中专,分配到工厂去,到时候户口可以转进城里,要么就是拿钱买个临时工的工作,厂子里干个两三年之后等着转正,转正了之后也是正式工人。”


    “但前几年镇子上的领导推出了个叫轮换岗的制度,就是各个单位从农村招收几个工人,两个工人轮换一个岗位,国营饭店也招了几个。”


    “我们肖扬被师傅看上,就进了国营饭店当学徒工,跟他搭班的也是个农村小伙子,但他家住在山外头。肖扬的工作每三个月轮换一次岗,他这次之所以能在家里待这么长时间,就是因为这会儿在放假。放假的时候,肖扬就得回村里下地赚工分,现在你明白了吗?”


    “大概明白了。”叶青点了点头。


    石凤霞又在旁边补充道:“虽然是轮换岗临时工,但干得好也是可以转正的,而且现在肖扬的工作除了不包分配房子,其实跟其他临时工没什么两样,生活补贴是照拿的,一个月七块钱,单位还管饭,这待遇对乡下人来说已经算不错的了,毕竟省下了一个成年人的口粮呢。”


    叶青点点头,按石凤霞这么说,这个学徒工的工作确实不错。


    “那肖扬上班的时候住在哪儿,是每天都回来吗,我看家里也没有自行车,他怎么去上班?”


    “当然是每天回来,国营饭店不给学徒工分配宿舍的,至于上班……”石凤霞摊了摊手,“肖扬每天早起两个小时,腿着去。”


    “没办法,咱家没有自行车,村里又没有公交车经过,就只能用腿跑。”


    “冬天也跑出去?大雪封山的时候怎么办?”叶青问。


    “大雪封山的时候我都在家休假,不上班。”肖扬说,“到冬天就跟搭班的轮换了。”


    叶青终于听明白了,若有所思,“那这样还挺好的,冬天你可以留在家里猫冬,正好你掌勺,给我们换换口味。”


    肖扬没想到这女鬼寻思了半天,最后想的竟然是把他留在家里掌勺,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青眼神瞄了过来,“你笑什么?”


    肖扬一秒钟收起笑容,“我笑了吗?”


    今天这顿晚饭做得特别丰盛,当然,量也特别多。


    就说那红烧肉,装了满满一海碗,肉堆得跟小山包似的,顶头还冒尖。


    酸辣土豆丝就更不用说了,这年头自家地里出产的土豆根本就不值钱,要多少有多少,肖扬做饭的时候当然也不客气,使劲招呼,就这一大碗酸辣土豆丝,用了足足六七个土豆,再加上其他两道菜,还有大碴子粥,一顿晚饭把肖家几个人吃得肚子滚圆。


    陈秀芝吃完卷饼之后率先放下了筷子,起身收拾屋子去了。


    紧接着,石凤霞也放下了筷子。


    又过一会儿,肖磊和肖扬兄弟俩也吃不下了,望着还剩一个底的红烧肉,他们也只能遗憾地放下筷子。


    只有叶青从头吃到了尾,她面不改色拿起煎饼卷了一个又一个。


    石凤霞直接捧着肚子坐在炕上,一脸好奇地盯着叶青吃饭,想看看她到底能吃多少。


    最后红烧肉的碗空了,土豆丝还剩了点,大碴子粥全被叶青包了圆。


    “弟妹,你这饭量真不是盖的,你是我见过吃得最多的女同志。”石凤霞这话乍一听像是讽刺,但她说话的时候满脸真挚,还配上了个佩服的表情。


    叶青慢条斯理地擦嘴,开始收拾碗筷,“我平时体力消耗那么大,在山上一走就是几个小时,不多吃点根本没力气走那么远的路。”


    石凤霞点点头,“刚才我让磊子烧了一大锅热水,咱俩一起泡个脚,泡完脚躺到炕上,你给我讲讲今天在山上遇到的事呗,其实我从小就对山里很好奇,但我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从来不敢往深山里跑。”


    “行,那你去拿盆,我去端水。”叶青说,“妈,你要不要泡脚?”


    “我就不泡了,你们妯娌俩泡吧,我拿布巾子擦一擦就行。”其实陈秀芝是觉得那盆挤不下三个人的脚。


    她对叶青在山上的本事其实也挺好奇的,一直支着耳朵听呢。


    得了陈秀芝一句准话,叶青就不再叫她了,打了热水过来,又兑上凉水试了试水温,率先把脚放了下去。


    疲惫了一天的脚丫子浸泡到略微有些烫的热水里时,叶青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紧接着,石凤霞把她冰凉的脚丫子也伸进了水里。


    叶青冻得一个激灵,抬脚把石凤霞的脚丫子踩进盆里,“你这脚怎么这么凉?冻死我了!”


    “烫烫烫!你快把我脚松开,我要拿出来,烫死我了!”石凤霞的脚冻得冰凉,一触碰到热水,下意识想要逃开。


    叶青按着她的脚,“你不能一拿一放,脚受不了,再说这水温不烫,我刚才试过,不信你问妈。”


    陈秀芝一直在旁边叠衣服,看妯娌俩跟姐妹似的有说有笑打打闹闹,笑着过来用手试了试水里的温度,“凤霞,这水确实不烫,要按照我来泡脚的话,还得再添点热水,你先把脚放里头缓一缓。”


    过了不到十秒钟,石凤霞也发出满足的叹息,“好舒服啊!睡了一天,泡一泡脚可真舒服。”


    叶青盯着脚下的盆,“以后我要天天泡脚,等后天小集的时候卖了猪肉再买几个盆子,一个用来洗脸,一个用来泡脚,再买几个放在家里备用,你们要用的自己拿,记住自己盆的花样就行。”


    “唉……要是他们兄弟俩的爸爸没死就好了,他最会做木匠活了,家里现在的木盆都是他做的,他人不在了,没人会做木匠活,坏掉的盆修都没法修。”陈秀芝忽然叹了口气,怀念起自己死去的男人,眼圈都红了。


    叶青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竟然勾起陈秀芝的伤心事。


    “大嫂,你拉着我干啥?”忽然感觉胳膊让人拉了一把,叶青下意识问道。


    转头一看,石凤霞正跟她猛使眼色,用口型说赶紧把这个话题跳过去。


    “大嫂,你不是一直想听我在山上的事吗,咱们泡一会儿就行了,赶紧把脚擦干净上炕,我来跟你讲。”


    “妈你也别忙活了,把那些衣服搬到炕上咱们一起叠,收拾好以后也能早点休息。”叶青招呼说。


    她拿起旧布头把脚擦干净,率先上了炕,石凤霞也很快就跟了上来。


    陈秀芝不客气,把所有的衣服都搬过来,三个妇女往炕上一坐,对着如山的衣服堆就开始叠了起来,边叠边听叶青说山上的故事。


    虽说三个妇女彼此都没有血缘关系,但在这个又有风又有雨的夜晚,三人坐在暖暖和和的炕上,彼此亲密得就跟一家人似的。


    叶青清了清嗓子,迎着两人期待的目光,讲起了自己在山上的事。


    比如说上山的时候要注意什么,碰到过哪些有意思的动物或者植物,再比如说在山上看见过哪些蘑菇,什么样是能吃的,什么样又是不能吃的。


    有些知识陈秀芝也知道,但这会儿听两个儿媳妇有说有笑,她还是露出了笑脸,聚精会神地听着。


    紧接着,叶青又说起了这次上山营救田小五的事。


    她说到上了山之后没多久,还没找到田小五就在半山腰碰见一条毒蛇,还差点把李卫东给咬了的时候,石凤霞吓得一骨碌钻进被窝里,把四个角全都掖得死死的,忍不住搓着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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