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欢快地笑起来,拍了拍手:“倒反天罡,贼喊捉贼。”


    一切谎言都被我看穿,所有心思都在我的眼前无所遁形。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恐怕和扒光衣服被展示没什么区别。


    所以他没有回答。


    我不再理他,开始慢慢参观这间密室的一切。


    与其说是福利院,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旧物收集室。


    书架深处,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旧物,有我随手扔掉的日记本,我不喜欢了的毛绒玩偶,我穿旧了的衣裙,甚至于我的内衣裤。


    高中时总是他帮我整理房间,但每隔几个月,我的某些衣物就会离奇失踪一两件。


    我问过季沉屿,他显得很无辜,神色如常地回答我,或许是掉到哪里找不到了。我信了他的说辞,从没怀疑过。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都出现在了这里。


    还有我数学竞赛的奖杯、大大小小的比赛奖牌、我参加采访抱回来的捧花。


    大学时期我担任学生会干部的袖标、我托他带给别人的情书和巧克力,甚至我手提包里某片尚未开封的卫生巾。


    还有……S大交流竞赛一等奖,学校颁发的水晶纪念章。


    季沉屿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他大概是有些绝望的。绝望地看着我,将他最后的秘密翻得一团乱。


    参观过后,我重新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问他:“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他不答话。


    我笑了笑:“这里,此时此刻此处,是真实还是虚假?”


    没等他的回答,我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一个交界点,对不对?”


    从打开这扇门,真正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明白了一切。


    “我回国这一年,第一代通讯脑机发布,虚与实的边界变得模糊。”


    “你将这些重要的收集品,用最稳妥的方式,一件件藏在内存磁盘里,上传虚拟空间。”


    我盯着他的眼睛:“而我,是你最后一件藏品。”


    人在无意中得到一个苹果。


    它看起来像苹果,有苹果香味,硬实而圆润,吃起来脆甜,有果核和果梗。


    那它就是苹果。


    留声机存储声音,照相机定格视觉。


    于是也有人想留存嗅觉,复刻味觉,伪造出真实的触摸感。


    脑机连接大脑皮层,操控感官,“小世界”应运而生。


    我漂浮在一方鱼缸里,却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全部。


    片刻,季沉屿站起身,轻轻地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颈窝,低声哀求:“阿欢,不要走。”


    我微笑着开口:“你该叫我大小姐。”


    季沉屿没有回答。


    “你以为你真的爱我吗?”


    我笑着摇头,语气笃定:“不,你不爱我,你只是嫉妒我。你恨我,报复我,折磨我,甚至想杀死我。我说对了吗?”


    他用一双盛满哀伤的眼看着我,似乎无论我说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半晌,他垂下眼,低声说:“我们异地而处,你不会比我做得更好。”


    “是的。”我赞许地点点头。


    梦里的我作为季家养女,唯一的目标,就是与季家现任掌权人季沉屿成婚,永远留在季家,保住我的地位。


    而季沉屿的目标,大抵也是如此。


    在这场过于漫长的梦中,我忧他所忧,思他所思,困他所困。


    “如果我真像你的剧本一样,是那个季家养女,婚后忍受着你的反复出轨。最后,我一定会想办法杀掉你,然后继承巨额财产。所以我们其实是一类人。”


    我遗憾地摇了摇头:“但很可惜,没有如果。”


    “小时候,我有一只很喜欢的兔子玩偶,通体雪白,一尘不染。某天,被邻居家熊孩子的手摸脏了一块。即便我立刻把脏的地方剪掉了,就像这样……”


    我拿着剪刀,剪掉了兔子玩偶身上的一撮毛,凉薄地笑着,“我还是把它扔掉了。因为脏了,就是脏了。”


    “季沉屿,你和别的女人发生过关系,”我说得很直白,“我不可能接受。既然当初是为了报复我,现在就该承受你的代价。”


    “我那时年纪太小,不明白是非。”季沉屿的声音很低。


    我捏起他的下颌,用看穿一切的目光注视着他:“就算我能原谅你年少时的懵懂无知,在那之后呢?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什么沐珂珂唯一会说的词句是“我爱你”?你敢说这些年来,你再没碰过任何女人?”


    季沉屿没有回答,陷入沉默。


    我嘲讽地笑起来:“所以,你的爱真是廉价极了。”


    他忽地抬起头:“可你呢?又干净到哪里去?”


    我遮住唇角的笑意:“可我是季欢。”


    少年来到金碧辉煌的城堡,巫师递给他两样东西。


    一串钥匙和一个鸡蛋。


    她严厉地叮嘱:“所有房间你都可以进,唯独最后一间密室不可以。”


    他打开那扇禁忌之门,鸡蛋落入血池。


    于是,巫师毫不犹豫地将他拖入密室,从此暗无天日。


    我想起很多年前,或许是在读高中的时候。我们关系很好,有时也会牵手拥抱。


    我大概喜欢过他。


    只是后来,我意识到我是季家大小姐。


    我没必要非得喜欢他。


    季沉屿拉着我的手不放,片刻嗓音哽咽,像是要哭了:“我是你的赘婿,季欢。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我挣开他的手:“你不是。”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意兴阑珊,最终站起身,来到福利院的门口。


    按下门把手,用力推开。


    身后的房间,不知何时变回了海滨别墅,我居住的那间主卧。


    小宝、刘姨、季沉屿,乃至张太太、Z先生,所有人都站在落地窗前,静默注视。


    海风清凉,鸥鸟在半空中自由地盘旋飞舞。


    他们向我招了招手,季沉屿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


    门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门内是我所熟悉的一切。


    我曾深陷在豪门太太的身份里,为了保住我养尊处优的生活,为了不让自己前半生的努力沦为笑话。


    甚至宁愿接受丈夫出轨,也要维持那看似平静的一切。


    而现在,我将亲手打破这囚笼。


    阁楼上的疯女人放了一把火,把桑菲尔德庄园烧了个精光。


    熊熊烈火中,男巫和他的宾客们凄厉嚎叫。


    三姐妹带回了城堡里所有的财宝,背对着火光,拥抱并亲吻着彼此。


    我不再犹豫,闭上眼,踏入那一片未知。


    死寂的黑暗中,我追寻着唯一的光亮,一步一步向那里走去。


    ……


    听见轻微的唱诗声。


    “我将出售无价值的时光,购买永恒的期限。”


    “当外在不再富丽,内在就能得以滋养。”


    “而死神一旦死去,世上便再无死亡。”


    ……


    无来由地,我想起了某个黄昏。


    放学后的教室格外空旷,讲完最后一道题后,我放下试卷。


    学校的放学铃声只剩下最后一句尾音。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夕阳斜下,为少年的眼睫镀上一层绯红。


    他突然拿出一张A4纸,在我面前反复对折,开口说:“阿欢,你知道吗?一张纸不能对折八次。”


    我听过这个说法,点了点头:“嗯。”


    “我觉得能。”他扯起唇角,随手折出了个纸飞机,飞进讲台旁的垃圾桶里:“只要面积够大,纸够薄,一定可以。”


    他将我的书包提过去,斜背在肩上,语气自信又随意:“我会证明它。”


    我知道他脑子里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不想打消他的积极性,于是顺着说:“你还要证明0.9循环不等于1呢。”


    “不证了。”他摇了摇头,转了个圈打开教室门,却在笑:“就让它无限延伸下去,或许有一天,就能到达1的彼岸吧。”


    我欣喜于他想法的转变,随口鼓励:“它已经到达了。”


    ……是的。


    它已经到达了。


    在我无数个纸醉金迷、纵情声色的夜里。


    在他浸泡在实验室的各项数据中,顺手将我那份也一起做完,接着在教授的指导下,一步步攻克前沿难题时。


    它早就已经到达了。


    第34章


    “ The bird thinks it is an act of kio give the fish a lift in the air.”


    ——《飞鸟集》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千纸鹤,颜色各异,被风轻轻吹起。墙纸是粉红色的,有些地方翘了边,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哭笑吵闹声。


    那些千纸鹤,缓缓飘荡着,在我的视野中晃了很久。


    像从一个过长的噩梦中醒来,我迷茫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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