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直觉是敏感且准确的。


    我想起他从浴室出来,看着我挑出那几根头发时的神色。


    那是不想被我发现,又渴望被我发现的矛盾态度。


    张太太那天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忽地碰撞着我的耳膜。


    “对婚姻不忠的人,就该死!该死!该死!”


    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


    在这凌晨的某一刻里,我突然开始想念那个坐在床边为我读诗的少年。


    第7章


    ……出轨吗?


    我想起那位住在楼上的神秘客人。


    “不用理她。”季沉屿这样跟我说。


    但我不太相信,他会出轨程雅雅。


    相比之下,我更愿意猜测,这是他故意要引我吃醋的手段。


    高中时,他和程雅雅并无交集。如果硬要为他选一位出轨对象,那位初恋学姐都比程雅雅靠谱得多。


    至少他们真的谈过恋爱。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海浪声声拍打着岩石,鸥鸟纷飞鸣叫。


    房门被敲响,刘姨的声音传来:“大小姐,该吃早餐了。”


    我应了一声,换好衣服打开房门,随口问:“季沉屿呢,怎么不是他叫我?”


    刘姨恭顺地垂下眼:“大少爷一早就出门了,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噢。”我点了点头,跟着她来到餐厅。


    偌大的餐桌上,依然只有我一个人。小宝被送去学校了,一日三餐都在学校吃。


    “楼上那位客人,她不吃早餐吗?”我夹了一块叉烧肉,油腻的香气有些让人作呕。


    刘姨依旧低着头:“少爷吩咐过,让我们不要去打扰客人。”


    “好吧。”我说。


    但是在这一刻,心里还是出现了一些不切实际的猜测。


    我想阻止自己往这个方向想,思绪却如同决堤的河水,奔腾汹涌。


    这些年,季沉屿从未往家里带过别人,这是第一次。


    她就住在距我一墙之隔的楼上,或许透过窗户,欣赏我所有狼狈的姿态。


    ……会是程雅雅吗?还是其他女人?


    我捏了捏眉心。


    我想,我需要到楼上看一看。


    站在三楼的客房外,我敲了敲门。


    最初没有人应答。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咔哒”一声开了,门口却没有任何人。


    是远程智能遥控锁,没什么特别的。


    我迈进一步。


    其实心里很怕,出现在我面前的,会是季沉屿和其他女人躺在床上的场景。


    就像那天捉奸时看到的一幕那样。


    我无法承担那样的后果,却停止不住那样猜测。


    然而,当我试探地走进房间,目光所触及之处,却没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我边走边喊:“您好,有人吗?”


    走得近了,才发现床上模糊地躺着一个人形。


    主人家过来探视,客人就这样躺在床上,未免有些失礼。


    我抬手掀开被子,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等身人体娃娃。


    它的身体由惨白的塑胶构成,涂上浓重的油彩,像是一只劣质的气球。关节被线扎起,五官是荒诞的儿童式的涂鸦。


    准确来说,这更像是某些恐怖片里的道具。


    我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手扼住,强烈的窒息感堵在胸口。


    ……它在我的梦里出现过。


    它被那模糊的男人拖动,走下楼梯,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您好。”


    突兀的声音止住了我的思考。


    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房间里一样,在他出声之前,我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个人。


    我设想过,楼上的客人会是什么样子。


    她或许长着一头卷曲的、缠绕着的棕黄色卷发,风情万种。像是雅雅小姐,或是其他同事秘书之类的。


    毕竟这种示威的情节,在三流网络小说里很常见。


    但我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借口似的“生意伙伴”,竟然真的是个男人。


    他长了一张极精致的脸,五官立体,是一种有攻击性的漂亮。


    眼尾的一颗泪痣,让我莫名有种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好。”我迟疑应声。


    男人笑了起来,那颗泪痣也变得鲜活生动:“我的名字不重要,可以称呼我Z先生。季夫人,初次见面,您就像盛放的玫瑰一般,光彩照人。”


    “谢谢。”我条件反射地回答。


    我不喜欢太漂亮的皮囊,特别是长得漂亮嘴又甜的,这种人往往心思很多,不够纯粹,也不够真诚。


    尤其Z先生看过来的眼神,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我的目光落在床上的等身娃娃,没等我开口问,他就先一步伸出手,把被子盖在了娃娃身上。


    然后歉意一笑:“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看见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


    “啊,您不知道吗?”Z先生笑容扩大:“是那种东西,就是您想的那样。毕竟我是单身,没有女朋友,而付费服务违法又肮脏。”


    我审视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意思是,这是一个用于疏解欲望的成人娃娃。


    一个破旧的、惨白的、丑陋的成人娃娃吗?


    我不相信。


    何况,跟一位刚认识不久的夫人谈论这种话题,实在有些冒犯,能看出他人品不佳。


    我不动声色地坐远了一点,简单寒暄了几句,迅速找借口离开了房间。


    然而我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我,这让我如芒在背。


    回到主卧,我看了一会儿书。


    只是一闭上眼,脑中浮现的就是行李箱里的那几根头发。


    我并不想质疑季沉屿的忠诚度,联想到的也并不是程雅雅。


    而是大学时期的一件旧事。


    那时季沉屿和他的初恋学姐,刚谈了几个月的恋爱。我强硬而霸道地阻止他们来往,使在学姐身上的手段不算高雅。


    像某些文学里写的,威逼利诱,绑架胁迫,都只是开胃菜。


    我没用太下三滥的方式,但也差不太多。


    直到最后,学姐松口分手,战役才算结束。


    我与季沉屿的眉来眼去,在他们尚未分手时,就已经开始了。


    季沉屿像是拒绝我,像是默许我,又像是在顺从我。我拿不准他的态度,但当学姐背过身时,他也会迎合我的亲吻。


    我追逐着这种背德的刺激感,勾引有妇之夫的认知让我十分兴奋。


    然而,在他们分手后的某一天,我却意外看到过一个画面。


    我看见季沉屿单独见了学姐,他们克制而礼貌地拥抱着,最后依依不舍地分开。


    那是他们告别的最后一面,在那之后,他们再无交集。


    我向季沉屿要过解释,但他没有给我解释,我为此生了两天闷气。


    ……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原来这段记忆再次翻找出来时,还是如此清晰。


    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里,存在感强烈。


    那几根头发还是影响到了我,我终究没那么大度。


    撬人墙角者人恒撬之。


    他既已不忠于学姐,我又怎敢保证,他永远忠于我?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恐慌。


    我无法设想,现在的生活,现在我所拥有的一切,如果失去了季沉屿,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我抬起头时,从敞开的主卧门,一眼望到走廊尽头。


    两侧排列整齐的房间最后,是那间上了锁的库房。走廊光线昏暗,那把大锁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即便是在白天也看得清楚。


    他答应我要把锁拿掉,然而现在,那把锁还在那里。


    太阳xue嗡嗡作响,窗外一声炸雷,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


    昨天的天气预报有说今天下雨吗?不记得了。


    雨越下越大,我昏昏沉沉睁不开眼。各种情绪叠加在一起,让我的灵魂有一种抽离感,好像现在正在经历的,是别人的事一样。


    医学上来说,这应该是一种解离状态,我现在要做的事是吃药。


    我艰难地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


    有人把药瓶拿起来,递到我的面前。他甚至贴心地打开了盖子,倒出两片药,送到我的嘴边。


    我来不及想太多,衔住了递过来的药片,苦涩的药味蔓延在口腔。接着,杯沿抵住我的唇,温热甘甜的水送入口中。


    吞下药片,状态似乎好了一些,我感受到那人把我放在床上,平躺下来。


    我眯起眼,仔细辨认着:“…… Z先生?”


    男人坐在床边,遗憾地摊了摊手:“啊,真可惜,被认出来了。我还在期待,你会不会把我错认成季老板。”


    我的语气不算很好:“虽然你帮了我,但擅闯主人家的卧室,真的很没礼貌。”


    “你能把我怎么样呢?夫人。”他恶劣地笑了笑,甚至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你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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