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衍蹲在壁炉前,将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围灶,又在上面架了两根平行的粗铁丝,形成一个简易的烤架。


    他用木柴重新生了火,等火势稳定下来,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炉壁,屋内的寒气被一点一点地驱散。


    时云岫坐在他旁边,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把鱼清理干净,用削尖的木棍从鱼嘴穿进去,架在铁丝上。


    火苗舔上鱼皮,发出滋滋的声响,鱼皮微微卷起,边缘泛起一层焦黄。


    时云岫看得专注,忽然伸出手,抓过一旁迟清衍刚刚清理好的鱼,试着模仿他的动作,将木棍穿过去。


    她刚抓住木棍,鱼身一滑,从木棍上脱落,啪地掉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


    鱼尾还在弹动,甩出一道水线,正好扑在她脸上。


    时云岫愣住,冰凉的溪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淌过眉骨,挂在睫毛上,最后顺着鼻尖滴落。


    她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茫然,像一只被突然淋了x水的猫。


    迟清衍手上动作顿了下。


    他看着蹲在火堆边,脸上挂着水珠、神情茫然的少女,不忍失笑。


    迟清衍放下手里的东西,倾身靠过去,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水痕。


    动作很轻,指尖带着炉火的温度。


    “我来吧。”


    男人声音温煦,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柔光。


    时云岫仰着脸,任由他擦掉脸上的水,然后乖乖地退后半步,收回手,重新坐好。


    她安静地看着他熟练地将那条掉落的鱼重新洗干净,穿好,架回火上,调整了一下火候。


    他的动作很稳,翻面、刷油、控火,很熟练的样子。


    火候均匀,鱼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时云岫看着他的侧脸,炉火在男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将他的五官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火光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屋斑驳的墙壁上,靠得很近。


    迟清衍拿起烤好的第一条鱼,正欲递给她,时云岫坐在他身侧,直接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鱼皮酥脆,鱼肉鲜嫩,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


    但因为没有任何调味,十分寡淡,甚至带着一点鱼肉本身微弱的土腥味。


    迟清衍轻轻笑了笑,“怎么样?”


    时云岫微微蹙起眉,摇了摇头,表示不吃了。


    在人类的感官标准里,这大概同样也算不上是可以入口的食物。


    迟清衍眼底笑意更深,他垂眼,低头吃得认真,眉目舒展,却一副吃得很开心的模样。


    柴火燃烧,在炉膛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时云岫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将迟清衍骗到校外的小吃街,怂恿他吃串串的画面。


    见她怔愣,男人稍稍倾身,投来目光。


    “怎么了?”


    时云岫身形一僵,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迟清衍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


    吃完鱼,两人用雪水洗了手,坐在炉火边。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木柴偶尔炸开一小串火星,在炉壁上转瞬即逝地亮一下,又重新暗下去。


    木屋外,风声穿过林梢,带着雪粒轻轻敲打着窗棂。


    时云岫看着他俯下身,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又添一根新柴,忽然开口:


    “迟清衍……”


    木柴被点燃,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迟清衍动作一顿,侧头看向她。


    “嗯,怎么了?”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目光落在火焰里,神情惶惑而茫然。


    “我有事瞒着你。”


    时云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火苗在那双疏朗俊逸的瞳孔中微微摇晃,映出两簇细小的光亮,其中还有两个小小的她。


    有很多时候,她都在想,如果是跟他一起,像这样一直逃下去,将其他所有事都抛下,似乎也挺好的。


    但……


    时云岫深吸了口气,定下心神,将前几日洛斐尔通过她躯体所说的话,以及关于其他自己跟洛斐尔的事一一转述清楚。


    迟清衍偏过头,一直专注听她讲。


    她垂下长睫,“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洛斐尔是我的创造者,所以……”


    她顿住话语,一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可下一秒,男人自然接上了她的话。


    “所以你会去。”


    迟清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眸光煦然,明明说的是她,话语中却是没有缘由的笃定。


    时云岫一怔,她本以为迟清衍会说太危险什么的,他不想让他赴险。


    可那双眼睛中除了确信外,还有很多纷繁复杂的情绪。


    时云岫眸光颤了颤,回握住他。


    她忽然明白过来,他仍是担忧她的,只是此刻依然将做选择的自由,无声重新交予她,就好像理应如此。


    屋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些,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雪原凛冽的气息。


    但先前一起逃下去的想法,如身前这橘黄色的火光一般,温暖,明亮。


    轻轻摇曳着,一点一点舔舐烧灼她本就摇摆不定的意志力。


    时云岫唇瓣微微翕动,还没能来得及说些什么,迟清衍忽然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眸光沉敛。


    “有人。”


    声音压在气音里,几不可闻。


    时云岫瞬间噤声,也侧耳去听。


    屋外只有风声,雪压松枝的声音,以及被积雪压得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正在不断靠近他们这里——


    有人发现了他们,这里待不住了。


    迟清衍反应过来,立刻将火灭掉,屋内的光线骤然暗下去。


    隔着墙壁,能听到无线电的电流声,以及几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雪中,听不真切。


    没有犹豫的时间,迟清衍动作利落收好东西,握住了时云岫的手,拉着她从后窗翻了出去。


    两人先后落进雪地里,寒气立刻裹住了全身。


    后窗的方向是一个斜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乱的松树,勉强能遮挡身形。


    怕打草惊蛇,他们挨在一起,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很快,屋门被推开,有人走进了木屋。


    手电筒的光柱从窗户里扫出来,划过他们头顶上方的树枝,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


    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


    “……有生火的痕迹,刚走不久。”


    脚步声渐近,得知不能再躲下去,时云岫站起身,虽然会影响躯体运作,但她并不畏寒,所以她主动站在前方,为迟清衍挡去凛冽的寒风。


    他们弓着腰,借着灌木的掩护,沿着坡地一路往下。


    走出一段路后,天色又暗了些。


    空中飘起细小的雪花,仿佛细碎的白絮不断抖落。


    绕过一座低矮的山丘,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


    时云岫紧紧牵着他的手,虽然很少在雪天执行任务或作战,但曾经战场上的丰富经验,让她能够敏锐地判断分析,选择出一条最有利的道路。


    “先休息一下,他们一时追不过来的。”


    迟清衍正欲说些什么,她先一步捂住他有些泛白的唇瓣,认真道:


    “你要保存体力,先别说话。”


    目光在飘落的雪幕中相撞,两个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仿身人少女的发顶、眉梢、肩头也同样落满了雪花,整个人像是被雪轻轻裹住的枝桠。


    迟清衍看着她,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时云岫察觉到他的笑意,偏了偏头,轻声问:


    “怎么了?”


    漫天飞雪中,他停下脚步,很听话地没有说话,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积雪。


    时云岫抬起眼,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彼此的头发都盖上一层雪,从发根到发梢,在微弱的雪光中泛着细碎的白。


    短暂修整后,他们再度往前奔逃。


    身后的追兵紧紧跟在身后,直至深夜。


    风很大,雪粒被卷起来打在脸上。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四野暗得像沉在水底,只有雪地本身微微反射着一点稀薄的天光。


    气温在继续下降,风裹着雪沫,像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幕布遮蔽了视线。


    能见度越来越低,前方的松林在风雪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手中相贴的温度很冰,时云岫回头看向男人,他脊背依旧笔直,神情温和,可那清俊的眉梢和眼睫上都结了霜,唇线紧抿。


    “迟清衍……”她长睫颤动,更加用力握紧他的手。


    目之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风势渐长,赫然是暴风雪的前兆。


    迟清衍曾跟她说过,自己有野外生存和应对极端天气的经验。


    可他是人类,还从虚弱状态中刚有好转,再强大的身体素质也难以与残酷的气候长时间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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