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都不能跟你见面,连在终端上都说不了几句话。”


    他顿了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可现在,我明明被通缉,跟你像这样走在路上,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释怀。”


    迟清衍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垂眼看向她。


    神情专注,眉目清俊,眼底却映着粼粼的湿漉碎光。


    “你会对这样的我感到失望吗?”


    男人墨黑色的碎发利落垂下,眼睫平直纤长,灯光为其染上一层蓬松温暖的色泽,看起来柔软了许多。


    时云岫长睫轻轻颤了下,很快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认真道:


    “不会。”


    仿身人少女轻轻弯了弯眼睛,路灯在头顶乌发上洒下一圈融融的光。


    “我会很开心。”


    夜色渐深,走至街道尽头,视线忽然开阔起来。


    目之所及,一座小教堂静静地立在路边的空地上,尖顶刺入深蓝色的夜空,月光洒在石砌的墙面上,泛着清冷的银辉。


    教堂前面有一座小小的广场,中央是一座石砌的许愿池,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几只在墙头栖息的鸽子被脚步声惊动,扑棱棱飞起来,在钟楼前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原处,时不时歪着脑袋打量他们。


    迟清衍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


    “要许个愿吗?”


    说罢,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银质硬币,在月色下闪着温润的光泽,递给她一枚。


    时云岫接过那枚硬币,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许愿池,轻声喃喃道:


    “许愿吗……”


    而后,两人一起走到池边。


    时云岫垂下眼帘,将硬币握在掌心,抵在心口的位置。


    仿身人也可以许愿吗?


    本来,像她这样的机械造物,是不该、也不会信仰神明的。


    可是,她想到迟清衍之后所需要面对的一切,胸口忽然一酸,核心模块再次传来异样的感觉。


    此刻,她虔诚地闭上眼。


    祈求神明能够再偏爱他一点。


    余出目光,再垂眼看看,这样好的他。


    她不信宿命,可她希望这本纷乱无常的命运,能够再多将幸运,眷顾他一些。


    而后,时云岫缓缓睁开眼,将手中的那枚硬币轻轻抛入池中。


    银光一闪,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硬币落入浅浅的积水中,发出一声清脆响声,沉入池底,与其他硬币躺在一起。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许久才平息。


    时云岫转过头,发现迟清衍还没有抛出自己的那枚硬币。


    男人身姿挺拔,站在喷泉池边,垂眼看着水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注意到她的目光,迟清衍像是才回过神,轻轻笑了笑,温煦深邃的双眸中蓄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浮光。


    又是这样,迟疑不决,茫然中带着困惑,甚至无措。


    他今天面对她的时候,总是露出这样的神情。


    看着这样的他,时云岫很想张口问些什么,一时却又不知道究竟要问什么,缓缓攥紧垂在身侧的指尖。


    下一瞬,只见迟清衍弯下腰,低头,修长分明的指节松开,将那枚硬币珍重地放进了水池中,任由它沉入池底。


    水花轻轻溅起,又落下。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银白的一片。


    “理性层面上,从现在的处境来看,我本该有不少迫切的愿望。”


    迟清衍忽然轻声开口,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皎皎月光倾泄而下,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逸分明。


    “但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你。”


    时云岫一怔。


    “可是……”迟清衍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垂下眼睫,“我却又不知道能为你许下什么愿望。”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颊,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白釉瓷,目光落在她额角的创口贴上,眸光轻轻颤抖。


    目光相对,呼吸可闻。


    “你不需要那些外物,那么,你需要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开心?快乐?可倘若情绪于你而言,也是不需要的呢?”


    池中的水波缓缓平息,那两枚银色的硬币安静地躺在水底,在月光下泛着素然清亮的光。


    迟清衍默了片刻,然后俯下身,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怀抱很温暖,将初冬凛冽的风尽数隔绝开。


    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起,绕着教堂的尖顶盘旋了一圈,最终消失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轻柔。


    “所以,最后我许下的愿望是——”


    他缓缓收紧手臂。


    “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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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内容提要“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源自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诗集《另一个,同一个》


    ——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祖辈,后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先魂:


    ……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王永年译)


    (因为跟两位主角太贴了没忍住发一段出来)


    第209章


    今日气温回暖, 是入冬以来少有的升温时期。


    于是办公室里没有开暖气,窗外是冬日午后寡淡的天光,灰蒙蒙的。


    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 在薄雾里显得格外空旷。


    时云岫坐在办公桌前, 目光垂落在终端屏幕上。


    屏幕亮着,停留在与迟清衍的对话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发出去的,她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没有回。


    时云岫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暗,自己的面容倒映在上面。


    她不自觉攥紧指尖, 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深吸了口气, 再次点开终端。


    下一瞬,新闻推送的浮窗弹了出来,时云岫动作一顿,抬手点开——


    【联邦药监局最新通报:神经稳定药物事件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 涉事科研团队负责人已于今日凌晨被正式批捕。 】


    【据悉,联邦最高法庭已受理此案,目前嫌疑人被羁押于北区联邦监狱……】


    时云岫垂下头,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 最后还是收起终端。


    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似藤蔓一般,牢牢缠绕住她,动弹不得。


    至于晴空……


    那日雨中争吵后,她再也没见到过他。


    倏地,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时云岫抬起头。


    “时小姐。”


    金属门自动滑开,艾米站在门口,快步走进,一贯从容的面容上带着少见的凝重。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神情肃然:


    “医疗部门这边出了点状况,”她顿了顿,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有居民正在大厅聚集,要求拆除义体。”


    闻言,时云岫眉头轻蹙,站起身。


    “拆除义体?”


    艾米微微颔首,“我想是近日发生的义体失控事件所导致。”


    “林主任已经赶过去了,但场面有些失控。”


    “我明白了。”


    时云岫敛下长睫,收起先前的不安,定下心神,跟着艾米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比往常嘈杂得多,远处传来纷乱的动静。


    金属碰撞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其中还夹杂着歇斯底里的争吵,甚至谩骂,从走廊尽头那扇门后不断涌出——


    “你们当初是怎么承诺的?说绝对安全,可现在呢?”


    “大家冷静一下,我们已经……”


    林主任的声音挤在其中,很快被打断、淹没。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时云岫加快脚步,艾米抬手,刷完身份卡,核验成功后, x金属门自动打开。


    喧闹声杂乱尖锐,再度放大,直直铺面而来。


    看清面前景象后,她步伐一顿。


    大厅里挤满了人,居民们面色惶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有人蜷在墙角低着头一言不发,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搂在怀里,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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