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 点点头。


    “嗯。”


    注意到她眉间那抹若有若无的、类似于疲惫的情绪, 艾米没有追问。


    如果仅仅是因为工作本身,仿身人少女不该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才对。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走吧。”艾米直起身, 先一步走在前面。


    时云岫定下心神, 加快步伐跟上去。


    两人穿过教会侧面的回廊, 绕过主礼拜堂, 走到后方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艾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样式古老的钥匙, 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门推开,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的墙壁由粗糙的石块砌成,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昏黄壁灯,光影摇曳,在石壁上投出温暖的色调。


    甬道的尽头通向一个小庭院。


    时云岫没有多问,跟着她走进去。


    庭院不大,中央有一座早已不再喷水的石质喷泉,池沿上落满了叶子。


    四周种着几棵老树,枝桠交错着伸向夜空,叶片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很安静,也很寂寥,但是个谈话的合适地方。


    远远的,还能看到主礼拜堂的尖顶,在暮色与灯光的交界处,轮廓肃穆。


    喷泉边的石阶上落着几只白鸽,看到有人靠近,咕咕叫着扑棱了几下翅膀,却没有飞远,只是在原地踱了几步,歪着头打量来人。


    “这里是教会的旧翼,平时没什么人来。”


    艾米在喷泉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以前住在这里。”


    闻言,时云岫微微怔了一下。


    艾米看着她脸上那抹意外的神色,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一扇拱窗:


    “那间屋子,我住了七年。”


    她说着,在喷泉池沿上坐下来,姿态随意,修长的双腿交叠着,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沉入夜色的城市轮廓。


    “我父亲是教会的普通干事,母亲是联邦医院的护士。我从小就在教会的院子里长大,礼拜堂的管风琴声就是我的摇篮曲。”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父亲去世了,母亲改嫁,我没有跟着走,就留了下来。”


    时云岫长睫颤了下,轻声开口:


    “……抱歉。”


    艾米摇了摇头,面色肃穆了些,话锋一转:


    “中央城区最近连续出现的几起义体装配者失控事件,不是偶然。”


    闻言,时云岫眸光微微一凝。


    “虽然参与装配的人不同,出事的义体型号也不同,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如果你把时间线拉出来看,就会发现,出事的所有人,都在过去三个月内,更换过同一批次的神经接驳芯片。”


    “那批芯片,是联邦一家注册在城南的医疗器械公司生产的。”


    “而那家公司,实际上的控制方,是北部教区的一位基层教主。”


    艾米顿了顿,偏过头看向她:


    “你应该见过他。上次中央城区的联席会议上,坐在左排第五席的那个中年人。”


    时云岫快速回想了下,很快在记忆中检索到一位在会议上发言滴水不漏的中年男人。


    教会与联邦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的角力却从未停止过。


    对方想做什么,想要试图控制什么,可想而知。


    “洛斐尔不管吗?”


    艾米闻言,忽然笑了一下。


    “他是个出色的政治家,但不是一个好的领导者。”


    “教主的行事作风太过我行我素,随性自在,基层的教主们对此自是蠢蠢欲动。”


    时云岫思索起来,目光落在身前的女人身上,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在这其中虎视眈眈那个位置的,也有她。


    曾经时云岫也有想过,为何艾米如此堂而皇之地向她直言,自己觊觎洛斐尔的位置。


    就算当时在电话亭中,艾米用了屏蔽监听的道具,但暂且不论这对洛斐尔对她的监控程度是否有实质阻碍,艾米假意威胁她时,肯定是能够想到她是可以将这一切告知洛斐尔的。


    但现在看来,洛斐尔早就清楚教会中众人的心思。


    所以艾米当初才能如此随意地拿这件事试探她。


    那么,艾米此刻相当于变相的,或者说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她有关她的身份。


    这是这段友情中,她所给出的坦诚。


    “那么,甜心。”


    艾米转过身,目光落在仿身人少女的面容上,语气里多了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现在还愿意继续跟我去下一个地方吗?”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认真点了点头。


    艾米微微一怔,很快掀起一个笑,点头示意了下,迈步朝庭院另一侧的门廊走去。


    她们从侧门出来,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


    那里停着一辆老式轨道车,车身油漆有些斑驳,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


    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到艾米,远远招了招手,咧嘴笑了:


    “今晚又要忙到很晚咯。”


    艾米也笑着回了一句,“忙完了请你喝酒。”


    司机注意到她的身后还有一个人,扭过头,好奇地看向那位少女:


    “这位是……艾米小姐的朋友吗?”


    “嗯。”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司机乐呵呵笑起来,“那快上车吧,小姑娘。”


    时云岫看着对方,礼貌点点头,“麻烦了。”


    两人坐上车后,轨道车缓缓启动,穿过渐渐沉入夜色中的城区。


    窗外的景物不断往后飞驰,从密集的建筑开始,变得愈加开阔。


    房屋的间距拉大,路灯之间的间隔也变长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时云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


    “快到了。”艾米坐在她对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望向她。


    仿生人少女的侧脸在掠过的路灯光影中明明灭灭,表情看不太清楚。


    轨道车在一片低矮的丘陵脚下停下来。


    前方是一座小镇,比时云岫下午去复诊的那片聚居区要大一些,街道更宽,房屋也更整齐。


    镇口有一座小礼拜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细长的剪影。


    礼拜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不是很多,大概二三十个,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抱着孩子站在外围。


    艾米从轨道车上跳下来,待时云岫走下车,与她并肩朝那些人走过去。


    有几个认出她的人点了点头,叫了一声“艾米女士”,“艾米小姐”,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艾米一一回应后,走向礼拜堂侧门旁的一间仓库,打开电子门锁。


    屋里的灯亮起来,照见里面码放整齐的纸箱。


    时云岫垂下眼,只见纸箱的表面上写着相关的药品名,除了常用药物,还有些市面上价格高昂的药品。


    她很快反应过来艾米要做什么,协助她一起,将这些药物搬到礼拜堂的大厅。


    “辛苦了,甜心。”艾米笑吟吟看着她。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一本正经开口:


    “……你也是。”


    闻言,艾米嘴角笑意更深,她弯下腰,将药盒从纸箱里拿出来,按照编号排列在桌上。


    很快,礼拜堂大门打开,外面的居民陆续走进来,颇为安静地排成一列,开始领取药物。


    时云岫负责在另一侧帮忙登记和核对,同时为部分有需要的居民提供咨询。


    她接过一个老妇人递来的身份卡,在终端上扫描了一下,将相应药物递给对方。


    老妇人接过药盒,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拄着拐杖,身形颤巍巍的,时云岫便搬来一张椅子,让她坐下来再说话。


    老妇人脸上露出感激的笑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来,递给她。


    “医生啊,你帮我看看,这个药功效怎么样?”


    时云岫动作一顿,接过老妇人手中的药瓶,仔细观察起来。


    从药物成分来看,对人体没有损害,但是……


    她轻轻蹙起眉,抬起头,对老人家温声道:


    “请问您是从哪里买的?”


    老妇人拘着背,笑起来时露出一颗银色的假牙,慢声开口:


    “是我托镇里的人帮我带的,说是包治百病,一瓶要五千。”


    时云岫眸光一凝,抬起眼,看向老人家,声音放缓了些:


    “ x奶奶,这个药并不能包治百病,不值这个价,而且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性。”


    老妇人脸色一变,“怎么会……”


    耐心劝说解释了好久,做了好一番思想工作,才终于说服老妇人。


    看着老人家离开的佝偻身影,时云岫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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