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在意,阴晴不定,捉摸不透,叫人完全看不懂他的所思所想。
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在洛斐尔实验室的相关回忆,时云岫用力摇了摇头。
这个男人完全就不是能够用常规思维去推测、判断的。
但是,在这当中唯一不同的是——
晴空的话少了许多,比以前沉默,总是在发呆,甚至有时候喊了他几声才会反应过来。
时云岫转身,抬眼看向实验区角落的工作台。
晴空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细螺丝刀,面前摊着一个半拆开的旧型通讯器。
他的手指悬停在一个零件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就那么静止着,像一尊被人按下暂停键的精致雕像。
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神情。
从侧面看去,他的眼睫半敛着,蓝色的瞳孔没有焦点,只是空蒙蒙地望着眼前那个通讯器的某一点,不知道目光究竟落在了哪里。
“……晴空。”
时云岫唤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
她又等了几秒,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晴空。”
清冷的嗓音落下,晴空陡然回过神,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蓝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瞬的迷茫,随即迅速聚拢,弯成一个乖巧的弧度。
“老师,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他一贯的温顺。
时云岫安静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近休息得不好吗?”
晴空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没有啊,我休息得很好。”
他对上她清凌凌的眸光,指节无意识地在螺丝刀的握柄上来回摩挲。
这个问法多少有些奇怪,毕竟他们仿身人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休息。
时云岫若有所思看了他几秒,垂下眼,淡淡开口:
“下午的复诊我去就好,你在实验室休息。”
晴空抬起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被仿生人少女抢先一步:
“听话。”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柔和,因为嗓音雪一般疏冷的质感,话语简短,反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听话? 】
像是被无意间被动触发了什么,晴空微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
【老师让他……听话】
银白色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他唇边那一瞬抿紧的弧度。
时云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金属门自动滑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室内明亮一些,她微微眯起眼,将外套披上,走进电梯门,离开教会医疗大楼,登上一辆公共悬浮车。
虽然当初受洛斐尔威胁来到联邦城区,但她没有忘记宁安镇的那些居民。
不过她现在有教会医疗部门的工作在身,重新回到宁安镇旧有的实验室并不方便,索性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城郊的这片聚居区离教会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矮层住宅群。
房屋多用浅色的石料砌成,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街道不宽,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时云岫提着诊疗箱,沿着斜坡往上走。
目之所及,周围的建筑风格带着明显的旧时代痕迹——
拱形的窗沿、铸铁的阳台栏杆、门廊上垂落的常青藤,一切都浸在深秋静谧的阳光里,像是古典油画中截取下来的片段。
时云岫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了脚步,小楼有三层,底层是一间改造过的临时诊所,是她的一位患者提供给她的。
这里离前往宁安镇的主干线车站很近,时云岫联系了曾经的患者,与他们约好时间,可以在这里定期检查。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已经等了几个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见到她进来,纷纷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时医生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左腿从小腿以下都是机械义体,走起路来带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但步伐稳当。
她热情地迎上来,握住时云岫的手:
“好久没见到时医生了,听说您去了中央城区?”
“嗯,出差了一段时间。”时云岫微微笑了下,扶她在诊疗椅上坐下,“最近感觉怎么样,接驳处还疼吗?”
其实她曾经不止一次跟这位老奶奶说过,不用敬语喊她的。
但是老奶奶执拗地认为,在医生面前,是不分年龄长幼的,仍执意用“您”称呼她。
“好多了好多了,您上次调过之后就不怎么疼了,就是这两天天气转凉,早上起来有点酸胀……”
时云岫一边听着,一边熟练地打开诊疗箱,戴上检测专用手套,俯身查看她义体接驳处的皮肤状况。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度正常,边缘没有红肿,神经接口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着绿色。
“恢复得不错,”她直起身,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入冬前最好再来做一次校准,到时候教会应该会有冬季防护设备的配发,您记得来领。”
“诶好,好。”
复诊进行得很顺利,来看诊的大多都是宁安镇上的居民,像是调试义体的灵活度,更换老化的连接线,因为天气变化导致的接驳处不适……
同时除了宁安镇的居民,偶尔还会有几个附近小镇来的新面容,怯生生地推门进来询问可否帮他们看看义体。
本以为会被拒绝,但视野中心里,那位医生冷清姣好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不耐烦,只是交代了下帮她保密身份。
居民讶然于对方过分年轻的面容,少女一一处理,动作利落,话很少,却让人觉得安心。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时,窗外已近黄昏。
时云岫正在收拾诊疗箱,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
“时医生,好久不见。”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框边,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衣服上还沾着些尘土。
“我的义体现在没什么问题,就是上次因为工作太匆忙,都没来得及感谢您。”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才看到您给我发的信息,来得比较匆忙,还好赶上了。”
时云岫微微点点头,她记得他,三个月前曾在宁安镇帮他装配过机械义体。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顿了下。
此刻,他右手装配的是一只新型号的机械义体,外壳光洁,接口整齐,并不是她装的那一只。
时云岫缓缓直起身,目光从那只新义体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你换义体了,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不是的……是您离开宁安镇前的那段时间,我的义体被人掠夺走了,所以后来装了新的。”
时云岫轻轻蹙起眉头,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她若有所思,淡声开口:
“你还记得,掠夺者的大致样貌吗?”
男人卡壳了会,努力回想,过了会才犹豫道:
“那时候天太黑,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一个……一个年轻人,蓝眼睛。”
闻言,时云岫神情一凛,敛下双眸。
“蓝眼睛?”
“嗯,但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中年男人没有注意到少女面色的微妙变化,继续补充:
“那个人身手很好,动作太快了,说不定是他随身携带的道具发的光。”
时云岫垂下眼,目光落在诊疗箱里那排整齐的工具上,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冷然的色泽。
她忽然轻声开口,“抱歉……”
男人不解地摸了摸后脑,笑道:
“时医生为何要道歉,总之谢谢您。”
时云岫微微颔首,合上诊疗箱的盖子,“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第206章
走出小楼时,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草木气息。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色, 像一层薄薄的血色涂在天际。
时云岫站在门廊下,手里提着诊疗箱,望着远处教堂尖顶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回到教会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广场x上的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地面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她正要从侧门进去, 转角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
时云岫抬眼看去,只见艾米靠在廊柱旁,又换了一身装束。
女人身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腰间松松系着带子,手里握着一副薄皮手套,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她的头发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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