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芝满意地点点头,看出她的困惑,解释道:
“我删除了你的痛感感知模块。”
“为什么?”她眸光一怔,终于开口,许是她的机能还未完全恢复,声音有些哑。
“因为那对你来说没有必要。”
怀芝说着,转身往工作室另一侧走去:
“痛感对人类来说是保护机制,但对仿生人而言,只是徒增负担。”
“你已经有完整的自我诊断系统,不需要用疼痛来提醒自己受伤了。”
女人倒了杯琥珀色的液体,坐在桌边,抿了一口:
“我的老师年轻时在北部荒原的废弃工厂发现了你,当时你的核心受损太严重,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收集合适的零件。”
怀芝晃着酒杯,目光放空,带着浅浅的怀念和感伤:
“老师前年去世了,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叮嘱我一定要完成修复。”
怀芝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走到她面前,眼角漫开一道慈爱可亲的笑纹:
“现在,你算是我们实验室共同的孩子了。”
空气安静,工作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声响,仿身人少女神情怔愣,看着微笑的怀芝,指尖无意识蜷缩又松开。
“您……不怕我吗?”
“怕什么?”怀芝随性地坐下来,从密匝匝的仪器前抬起头,单手撑在下颌上,挑了挑眉。
“我……”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我杀了人。”
工作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怀芝沉默地看了她一会,片刻后,轻叹了口气。
“修复你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记忆数据。”
“战争时期,多数人都没有选择,何况是不得不听从命令的你。”
仿生人少女的身体微微僵硬,指尖再度攥紧。
“可战争结束后,没有命令,我仍杀了人。”
“我知道。”怀芝继续说道,语气平静。
仿生人少女闻言眸光一颤。
怀芝起身,抬头看向窗边,目光落在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上。
“你只是在保护她,对吗?”
仿生人少女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怀芝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没有做错。”
“可是……”仿生人少女抬起头,红褐色的瞳眸里满是迷茫,“我违背了最高指令,我伤害了人类,我……”
“那些规则,是人类为了控制你们x而制定的。”
怀芝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但规则本身,并不代表正义。”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
“你救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仿生人少女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现在,你自由了。”
怀芝微笑看着她。
“没有主人,没有命令,没有束缚,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自由……”
仿生人少女喃喃重复着这个词。
“对。”
怀芝眼底浮上笑意,点点头:
“所以,给自己取个名字吧,作为新生的开始。”
名字。
仿生人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执过枪支,抬起钢筋,种过花朵,也沾染过鲜血。
但从今以后,它们将不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她自己。
“名字……”
她想起在密闭金属训练场,对她笑地灿烂的奥若拉,想起那个雨夜,暴雨倾盆的天空下,城市远处模糊的灯火。
“那我就叫云吧。”
仿生人少女抬起头,看向怀芝:
“像雨后的云,飘在天上,自由自在。”
怀芝缓缓点点头,嘴角漫开一个欣慰的笑容。
“很好的名字。”
她朝她伸出手:
“那么,云,欢迎来到新的开始。”
云迟疑了一下,最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您……博士。”
“不客气。”
怀芝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走向工作台:
“好了,既然你已经恢复了,那就帮我整理一下工作室吧,这里乱得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云环视四周,才注意到整个工作室确实一片狼藉,工具随意堆放在桌上,零件散落一地,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空酒瓶。
“您……经常喝酒?”她缓缓歪了下脑袋,试探性地问。
“偶尔。”怀芝随口回答,从抽屉里翻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看起来并不符合“偶尔”二字。
仿生人少女皱起眉,正色道:“怀芝博士,过度饮酒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
怀芝摆摆手,又喝了一口,“但偶尔放纵一下,能让人保持清醒。”
“这个逻辑……”云顿了顿,“不太对。”
怀芝笑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
“你还挺会说话的,”她把酒瓶放到一边,“行吧,听你的,少喝点。”
云这才松了口气,开始整理起凌乱的工作室。
接下来的几天,她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怀芝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不会发布命令,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像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伴一般,偶尔会一起讨论机械设计,或者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聊天。
……
回到工作室后的某一天,怀芝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头看向正在整理零件的仿生人少女。
“云,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云停下动作,抬起头。
“想做的事?”
“嗯。”
怀芝点点头,闲适地靠在工作台上:
“比如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想完成的心愿……任何都可以。”
云沉默了许久,红褐色的瞳眸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她垂下眼睫,恍惚了好一会,才抬起头,轻声开口:
“有一个人……我想去找她。”
怀芝笑了笑。
“好。”
她立刻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
车子一路驶过城市的街道,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区。
仿生人少女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紧紧握着一束刚买的雏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这座城市变了很多。
曾经低矮的建筑变成了高楼,街道被重新规划,连路边的树都换了品种。
与记忆里的一些片段相对比,还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的影子。
“快到了吗?”怀芝问道。
云点点头,“嗯,前面左转,就是那栋楼。”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外。
这是整个街区里少数几栋没有被拆除重建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藤蔓,窗台上摆着各家各户种的花,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好。
仿生人少女推开车门,抱着花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
五楼,左边第三个窗户。
她的脚步有些迟疑。
“要上去吗?”怀芝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楼道,顺着狭窄的楼梯一层层往上爬。
楼道里的灯有些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和通知,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和洗衣粉的气息。
到了五楼,云停在左边第三扇门前。
门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门牌号码数字褪了色,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她抬起手,想按门铃,却又停在半空中。
“没关系。”
怀芝站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陪着你。”
云点点头,最终还是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楼道里回响。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后,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穿着居家服,脸上还带着几分困倦。
云怔住了。
这张脸……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如此相似。
同样清秀的五官,同样明亮的眼睛,连扎辫子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请问……”
女孩疑惑地看着她们,“你们找谁?”
云一怔,声音有些颤抖。
“简……”
她走上前一步,眼底泛起波澜,“你是简吗?”
女孩愣了下,眼底浮现出讶异。
“简是我外婆,你是……”
外婆。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外婆……”云喃喃重复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女孩点点头,打量着她,“您认识我外婆吗?”
仿生人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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