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该感到疼痛的。


    此时此刻,这幅躯体里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动,不过都是模拟出来的感觉罢了。


    她咬紧牙关,强忍眼底的酸痛,硬是不让那液体溢出。


    正当她恍神之时,身体骤然悬空。


    迟清衍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不容分说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时云岫身体瞬间僵硬了一瞬,因为诧然,缓缓睁开眼睛。


    下一瞬,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后,她立刻挣扎起来:


    “你怎么……放我下来!”


    可迟清衍没说话。


    此刻从她的这个角度看去,他眸光半敛,长而挺的眼睫垂着,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沉黑的阴影,高挺鼻梁下,唇线微抿,划开淡淡一条直线。


    下颌线流畅利落,让清俊的侧脸看起来冷硬许多。


    她怔了下,再次抬手去推他的身体。


    大幅度的动作间,她手上落下的血珠沾上他白净的衬衫,泅染开一片凌乱不堪的红,脱力和剧痛让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迟清衍眼底情绪一暗,手臂沉稳有力,按在她的肩膀上,稍一用力,瞬间止住了她想抗议的动作。


    这个人向来是温和的,包容的,总是接住她一切负面糟糕的情绪。


    却又偏偏在这种时刻特别强硬。


    对上他晦暗不明的视线,时云岫自知理亏,垂下目光,将受伤的手缩回胸前。


    迟清衍就这样抱着她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这过分高调的姿势,耳尖愈加烫起来,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彻底埋藏起来。


    好在这个时间,学校走廊楼道里的人并不多,偶有路人好奇地投来一瞥,又很快挪开目光。


    时云岫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那些同学或许只是这个数据世界模拟出来的幻影而已,她不用反应这么大。


    是的x,一切都是虚空的,待项目时间结束,一切都会彻底消散。


    但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时,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急促而有力,不断敲打着她的耳膜。


    医务室的门被迟清衍用肩膀轻轻顶开,刺眼的日光灯管照亮了整个房间,消毒水气味浓重。


    校医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看到迟清衍抱着满手是血的时云岫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


    “怎么回事?”


    她目光落在少女手上的伤口上,微微皱眉,指了指靠墙的床。


    迟清衍小心地将她放下,让她坐在床沿。


    少女低着头,蜷缩起指尖,血从指缝不断渗出,滴在白色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校医拉过带轮子的器械台,戴上一次性手套。


    “手松开,我看看。”


    时云岫迟疑了一下,缓缓松开手。


    掌心一道深深的割伤皮肉外翻,还在冒血,周围沾满灰尘和细小的陶瓷渣。


    “怎么弄的?”校医边问边用镊子小心地夹出肉眼可见的碎屑。


    时云岫抿紧嘴唇,不作声。


    迟清衍站在一旁,声音微沉:


    “摔了一跤,被碎瓷器划的。”


    校医没再多问,专注于清理,结束后才开口道:


    “伤口里有杂质,得先清创,会有点疼,忍着点。”


    她拿起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时云岫身体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但硬是没吭声。


    迟清衍的手在身侧握紧,指节发白。


    清创完毕,校医又检查了她的膝盖和手肘,只是擦伤,不算严重。她给掌心伤口消毒、上药,然后用纱布熟练地包扎起来,动作干净利落。


    “伤口有点深,但没伤到主要肌腱,这几天别碰水,每天来换一次药。”


    校医边说边写病历,“消炎药按时吃,如果出现发烧或者伤口红肿加剧,立刻去医院。”


    她把包好的药片递给迟清衍,目光扫过少女苍白的脸,又看向他,语气缓和了些:


    “她脸色不好,回去好好休息。”


    迟清衍接过药,低声说:“谢谢老师。”


    校医点点头,转身去收拾器械。


    迟清衍弯腰,想帮少女把卷起的裤腿放下,指尖刚碰到她的脚踝,时云岫就像触电般猛地缩了一下腿。


    迟清衍的动作顿住,收回手,沉默地站直身体。


    她亦是不说话,站起身,裤腿自然落下。


    医务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消毒水的气味隔绝。


    深秋的日落来得远比夏天快,待处理完伤口出来,社团活动结束,大部分同学都离校了,学校变得冷清了许多。


    除了操场上三三两两仍在打球的人,此刻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暮色沉沉,倾覆落在他们身上,于地上拉出长长的两道影子。


    时云岫低着头,她走得很慢,双手无意识地摩挲掌心上厚厚的纱布。


    疼痛一阵阵传来,但远不及心口窒闷。


    迟清衍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同样沉默地配合她的步调。


    他的侧脸在路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出情绪。


    一直走到校门口,霓虹灯和车流声涌来。


    迟清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语气温和:


    “我送你回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


    时云岫猛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里面却涌起了压抑许久的愠怒。


    “不是说了到此为止吗?”


    街灯闪烁,车流不息。


    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默然对视。


    “到此为止?”


    他缓缓重复了遍,她不吭声,执拗地盯着他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迟清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率先开口,主动打破沉默:


    “车还要等一会。”


    语气依旧平和,散落在晚风中,如此刻隔在他们之间的玻璃,坚硬模糊。


    时云岫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只觉得有什么堵在心头,压得她要喘不上气。


    他越平静,她就越愤怒。


    她往前一步,声音拔高,引得路过的人侧目: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霓虹闪烁,纷然掠过他眼底,摇晃不已。


    迟清衍清俊的眉眼一敛,俯下身,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克制沉然:


    “给我个理由。”


    她自嘲地笑了下,对上他此刻幽深如墨的双眼,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是我一直在骗你,攻略你很好玩,但现在我觉得腻了。”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垂下长睫,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手上的绷带上。


    时云岫眸光止不住地颤动,想要缩回手,手臂却被他牢牢锢住。


    心中最坚硬的那一块骤然剥离,摔落,碎裂。


    像那只陶瓷小猫一般,碎片轰然迸溅开。


    迟清衍的手不断上移,攥住她的手腕,欺身上前,少有的侵略感袭来,她被迫对上他的视线。


    总是坦然干净,游刃有余。


    将她看得一清二楚,让她无处遁形。


    似被发现了最不堪的心绪,她的情绪彻底决堤——


    “迟清衍,你以为自己是谁。”


    闻言,迟清衍眸光一凝,握在她腕处的指节一紧。


    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平静的,缓慢的,一直积郁的钝痛在这一瞬间仿佛也找到了出口,彻底宣泄而出。


    时云岫嘴角轻嘲地扯了下,盯着他的眼睛,缓声开口:


    “你很了解我吗?”


    第129章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暮色沉沉,他额前碎发利落地垂下,微微遮住眼底, 叫人看不清情绪。


    无声对峙中,远方夜色与霓虹融在一起,朦胧模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


    就在此时,一辆线条流畅、色泽深沉的黑色轿车, 无声无息地停靠在他们身后的路边。


    车门打开,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助理从中快步走下来, 神色恭敬。


    时云岫眸光一顿,她认出这是迟清衍出院时接送他们的那个人。


    他向迟清衍微微躬身, 拉开轿车后座车门, 静立一旁,目光低垂。


    迟清衍缓缓放开她的手。


    “上车。”


    没有询问, 没有商量。


    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隐隐带着不容置疑。


    迟清衍很少用这样的陈述句跟她说话。


    时云岫垂下眼睫,走到轿车后座车门边,弯腰坐到最里面,紧挨着另一侧的车窗坐下,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目光投向窗外模糊流动的夜景。


    迟清衍随后坐进车内,就坐在她旁边。


    他侧过身,抬起手臂,越过时云岫的身前,避开她受伤的手,拉过她那一侧的安全带,动作自然。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卡扣嵌入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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