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那日他站在场上射箭的模样,挺拔利落,游刃有余,以及萦绕在他身上那堪称绝对精确的掌控。


    持弓的臂膀沉稳有力,指骨有力分明。


    开弓,松弦。


    她轻喘了下,唇瓣再次相贴x ,有什么一并灼烧上来。


    抚在颈后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下,似是安抚。


    摇摇晃晃中,她想,若不是此刻负伤,他一定会……


    周围静默无声,傍晚落日橙金的光线模糊暗昧,晚风一拂,透过病房的纱帘,无声无息漫了进来。


    汇聚,凝结,落在彼此的眼中。


    而后尽数消散,只剩下彼此相互对望的目光。


    潮湿的视野中,时云岫的目光落至他右肩下新换上的绷带上,几乎要绷断的,名为理智的弦陡然一颤——


    如果再不停下的话,她一定会支撑不住,压在他身上的。


    她强撑着想要退开,可扣在颈后的手却并没有松开。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咬了下他的下唇瓣,压在后颈上的手却不依不饶,收地更紧了。


    她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只好敛下眸,目光示意了下他的伤口。


    迟清衍依旧没有动作,眼底泛起湿润的碎光,一瞬不瞬地仰头看着她。


    这让时云岫想起躲着他的那段时间里,少男撑着伞强硬追上来,示弱的同时,动作又不容抗拒,迫使她与他同撑一把伞的模样。


    这人,怎么又这样。


    无奈之下,摇摇欲坠中,她再次低下头,哄人似地轻吻了下他清俊分明的下颌。


    再往下,是微微凸起的喉结。


    他低低哼了声,落在后颈上的手骤然缩紧,而后缓缓松开。


    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迟清衍翕动的睫毛,下一瞬,他偏头,在她的掌心落下一个吻。


    借着最后的力气,时云岫缓缓地直起身,重新坐回安全的,不会牵扯到他伤口的床沿处。


    酸麻的,不止是一直撑着的右手臂。


    她颇为忿忿地转过身,口干舌燥,抓起床头柜边的芒果椰奶沙冰,少见地大口吸了一口。


    沙冰化地差不多了,但好在温度还是冰凉的,一下子浸润了燥热的喉咙。


    时云岫后知后觉意识到,前面她刚举着杯子让迟清衍喝了一口,本冷却下来的脸颊又再次烧起来。


    待平复心绪后,见迟清衍要坐起身,她立刻站起来扶住他。


    “怎么了,是想喝水吗?我去给你接。”


    虽然他能自由下床活动了,但时云岫还是很不放心。


    迟清衍微微摇了摇头:


    “只是想看着你。”


    两道身影在病床上微微分开,靠得极近。


    夕阳的光线变得极度绵长温柔,泛起鲜亮的金红色,如同融化的醇厚蜜糖,缓慢地流淌进病房,粘稠,温暖。


    所有物品都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床头柜的轮廓、奶茶的杯壁弧线、椅子上搭着的外套褶皱……


    时云岫扶着他缓缓坐起身,注意到他淡色的薄唇上,泛着浅浅的湿润光泽,她迅速低下头,错开视线。


    少女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眼神闪烁,因为不好意思直接看他,只能盯着他病号服领口下方那一小片被夕阳照得格外清晰的锁骨皮肤。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抵在柔软的被子边缘。


    目光再往下,落在迟清衍右肩下裹地厚实的绷带上,她眸光一顿,像是想到些什么,垂下长睫,轻声开口:


    “对不起。”


    迟清衍闻言一怔,摇了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把你牵连了进来。”


    她沉默了几秒,又再次开口:


    “……对不起。”


    声音不大,落在安静空旷的病房里,很是清晰。


    少女侧身坐在床沿,乌发柔顺,散落在肩上,夕色的碎光倾覆而下,映在她的眼底,漫开一片漂浮不定的弧度。


    她无意识攥紧了被子一角,脸颊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红晕,神情执拗。


    迟清衍看了她好一会,眸光一凝,伸手轻轻触上她的手背,认真道:


    “你亲我,是因为愧疚吗?”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抬眸看向他:


    “不是。”


    他的眉宇舒展开,唇畔边划开一个柔和的弧度。


    “那其他就都不重要了。”


    迟清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另一手将她耳边凌乱的碎发往后绕。


    “这件事瞒着你,不是不相信你。”


    见他主动说起这件事,时云岫的心口重重跳了下。


    因为她真这样想过,迟清衍那日对自己说“别过来”时,她真的有过他并不信赖自己的念头。


    迟清衍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专注:


    “只是,我不希望自己一直单方面向你索取,这样是不对等的。”


    时云岫一怔,很快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因为她从未主动说起有关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所以迟清衍不想单方面地将负面能量传递到她身上。


    他总是这样,细致入微,察觉到她所有或大或小的情绪。


    时云岫攥在被子上的手松开,转而主动握上他的指尖。


    迟清衍指尖动了动,认真对上她的双眼:


    “但现在我想清楚了,如果是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胸口被以一种冲动鼓动着,有什么要满溢而出,她微咬唇,不想其他,倏然对上他的眼睛:


    “那我……”


    迟清衍无奈失笑了下,抬起另一只手,指节抵在她的唇边,柔和地止住了她慌乱、而又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开口。


    他的眉眼轻轻弯了弯,一字一句缓声道:


    “如果你想说的话,会主动告诉我的。”


    时云岫微微睁大眼睛,心口被泡地酸软。


    是之前那日逃课时,她对所他说的,一样的回答。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倾靠过去,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落下一个轻吻。


    ……


    迟清衍逐渐康复,又过了两周,虽活动仍受限,不能大幅度剧烈运动,但在日常生活范畴内,已经恢复到能自由活动了。


    在医嘱和她的劝说下,迟清衍终于打消了重返学校后,骑自行车上学的想法。


    出院那天是周六,迟清衍的东西并不多,他很快自己收拾好了。


    少男重新换上自己的浅色毛衣常服,长身立于桌前,挺拔如松,微垂眼睑,修长分明的手落在装有琐碎物品的袋子上,合上拉链,动作利落。


    当时云岫提着水果走进病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感觉少男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比受伤前更加锋锐,墨黑碎发比记忆中长了,利落垂在额前,让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更强烈。


    时云岫忍不住想,在迟清衍口中,那段有关他在国外的过去,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吗?还是会比现在更加凛然冰冷地多?


    她很难想象迟清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模样,以及他曾有段这样叩问自我死亡与否的过去——


    不管不顾,近乎疯狂,将自己一次又一次逼迫至命悬一线的临界点。


    但她知道这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份孤独亦是。


    温润是他的外在,亦是他的底色。


    你不会缩小你的世界,不会简化你的灵魂,相反,你将把越来越多的世界、乃至整个世界装进你痛苦地扩大了的灵魂中。 ①


    而她倏然觉得,自己似乎能共情这样的感受。


    时云岫将手中的水果放下,轻步走到他身后。


    她缓缓伸开手,轻轻抱住他。


    连同抱住那个多年前的他。


    怀抱中的身体僵了一瞬,一道煦然的声音从这具身体的胸腔中传来:


    “怎么了?”


    时云岫低下头,头埋在他的后背上,闷声道:


    “没什么。”


    安静了几秒,她轻声道:


    “我就是在想,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迟清衍垂下头,抬手,微凉的指尖握住她环在自己腰腹上的手。


    “我也是。”


    ……


    时云岫跟他一起走至医院楼下,来到一辆低调的黑色私家车前,一名一身纯黑西装的助理为他们打开车门,低眉颔首,垂下手,示意他们坐进去。


    迟清衍微微点头,让她先坐进去后,自己不急不缓地上车,坐在她的身侧。


    系好安全带后,车缓缓开动。


    两人皆没有说话,就这样无声地保持安静的状态好一会,时云岫缓缓抬眸,往身侧方向看去。


    他端正坐在座位上,长腿规整地摆放,曲起,看起来有些拘束。


    迟清衍似是有些困了,阖上双眼,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


    暮色低垂,连同窗外纷流不息的灯光,尽数落在他干净冷白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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