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


    最开始他以为是幻听,可很快那道声音重新响起——


    “填上新的记忆就好,毕竟人类的大脑容量是有限的。”


    干净,疏离,好似在空中撒下一把细碎柔软的雪。


    他闻言一怔,而后笑了。


    明明她的话语很奇怪,理性漠然,甚至有种过于天真的冷淡,轻飘飘的。


    可他并不觉得生气,甚至觉得她说得非常有道理。


    下一秒,视野里忽然涌现出细小的光点,如流动的碎片,开始逐渐凝聚,汇成一片明亮的星海。


    有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幽蓝的天幕中划过。


    绚烂,明亮,温柔。


    少男站立在观星台上,站得笔直,身形清瘦但并不单薄,虽尚未完全长开,但气质清隽干净,似一节即将破土而出的竹子。


    他呼吸一滞,抬起双眸,望向天际边,声音很轻:


    “你是星星吗?”


    他缓缓伸出手,指节修长,微微缩起,像是想要触碰些什么。


    “……不是。”


    她很快回答道。


    先前他眼底有淡淡的疲惫,眉宇间有着这个年纪x不该有的沉敛肃然。


    可此刻,他眼底清亮,干净分明,开始问一些孩童般纯真的问题。


    “那……我可以把你当做宇宙吗?”


    声音轻柔,带着纯粹的期盼,好奇。


    他并没有触碰到任何。


    这道声音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后一个问题,没有开口回应。


    少男眼底略过浅淡的苦涩,收回手。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开口:


    “我的孤独,在你看来又是怎样的呢?”


    “一定十分渺小,十分地不起眼吧。”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片星空。


    眼底泛起的浅淡波澜,逐渐消散不见。


    “可惜流星很快就消失了。”


    话语似叹息一般,落在寂静空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那道声音像是思考了许久,再次响起:


    “为什么不能是你流向他们呢?”


    来不及错愕,眼前忽然闪现出一片摇晃的光晕,他的瞳孔紧缩了下。


    视野忽然拉进,光影变换间,原先悬浮在上方的星空骤然往下流淌,倾覆住他,一环又一环将他包围,比原先更加明亮璀璨。


    是错觉吗?他身下的观星台似乎在往前移动,而那被他感慨消失太快的流星,从他身侧一次又一次地滑过,留下无数道耀眼的银色余痕。


    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就好像此刻,他真的在流向星空,坠落宇宙。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上面,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他听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你开心点了吗?”


    “嗯。”


    他微微点了点头,唇畔边划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意识到此刻他也并没有见到她,他眉眼弯了弯,再次改口问道:


    “我能见到你吗?”


    那道声音坦诚回应:


    “我不知道。”


    他微微歪了下头,目光专注认真:


    “那倘若过段时间,我又难过了怎么办?”


    他自己都讶然于自己此刻说出的话语,就好像在撒娇一般。


    毕竟他鲜有这样黏腻不舍,依赖他人的时候。


    她沉思了会,淡淡开口:


    “你可以自己为自己,填上新的记忆。”


    ……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因为自己幻想出的一个幻影,坚持很久。


    在他本以为自己即将被淤泥吞没时,有谁轻轻托起了他,缓缓浮出海面,头顶不再是无尽的黑暗,夜空布满了星光。


    他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迟清衍缓缓睁开眼睛。


    麻药退去,意识像沉船般,一点点浮出昏暗的海面,痛感滞重模糊。


    花了几秒钟才适应室内柔和的光线,他勉强辨认出天花板的纯白色泽。


    微微偏过头。


    而后,他看到了她。


    少女安然坐在靠近床侧的椅子上,皮肤白皙,乌发柔软,散落在两侧。


    身子微微向他这边倾斜,头靠在椅背上。


    她似是睡着了,呼吸轻浅,长睫低垂。


    整个人看起来美好地不可思议。


    她的手里是一本摊开的诗集,指尖松松地搭在书页边缘。


    风哗啦啦地吹过书页,纸页起落间,隐约可见上面的文字——


    “你怯懦地祈助的④


    别人的著作救不了你;


    你不是别人,此刻你正身处


    自己的脚步编织起的迷宫的中心之地。 ”


    他眸光一凝,目光落到最后几行字,想到什么,嘴角边漾开一个释怀的笑——


    “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


    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


    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


    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


    第121章


    手术当天结束, 好在抢救成功。


    时云岫已经记不太清自己那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不是欣喜若狂,也不是松了口气, 只是觉得整个人像浮出水面, 眼前模糊扭曲的世界终于变得正常起来。


    如同溺水的人被救回岸上,直到过了好一会,压在心头上石头才落下,窒息感渐渐消弭。


    她才麻木迟钝地反应过来, 现在可以呼吸了。


    最开始,因迟清衍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情况, 她不能探望。


    放了学,时云岫就独自坐公交车来到这边的医院, 坐在监护室外的长椅上, 独自待好一会。


    倏地,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


    “情况?”


    时云岫下意识抬眸望去,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和一名神色谦恭的男人。


    女人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一身剪裁利落,面料昂贵的深色套装。外面披了一件及膝的羊绒大衣,挺括利落。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妆容精致完美, 口红是沉稳的暗红色, 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冷硬锐然。


    助理模样的男人微微颔首,回复道:


    “少爷已经脱离危险了,还需要在ICU观察两天。”


    “少爷”这个词分明跟迟清衍压根不沾边,时云岫顿了好一会, 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少爷”是指迟清衍。


    叶兰神情淡漠,一只手臂上搭着一条柔软的丝巾,像是刚从某个重要会议或谈判桌上直接赶来,与这里素然苍冷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突然扫视过来,目光落在长椅上的时云岫身上,微微眯起眼睛。


    意识到眼前的这位便是迟清衍的母亲,时云岫顿感如坐针毡。


    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叶兰已经微微侧头,对身后半步的那位助理吩咐道:


    “联系刘院长,我要知道主刀医生的详细背景和手术全过程记录。”


    “还有,十分钟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医疗报告和后续治疗方案评估。”


    “是,夫人。”助理低声应道,立刻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操作。


    叶兰这才重新将目光淡淡地落回时云岫脸上,似乎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好在她只是看了她一下,而后跟助理一起,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医院。


    那两天下了雨,每次走出医院,地上水潭很清晰,总是倒映出上面伫立的城市轮廓,落在眼中如同颠倒一般,让她茫然,恍惚。


    凶手已经得到了对应的管制,依照法律程序判刑,关押。


    但若不是凶手情绪冲动,动了刀子,也很难像这样对她进行定罪量刑。


    时云岫觉得又讽刺,又苦涩。


    那时候尚且年幼的迟清衍而言,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为什么他明明是个受害者,却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才能得到一隅安宁?


    为什么他都失去了意识,还要被身边至亲的人全方位地控制,像对待一个作品一样,连一块可以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第三天,确认生命体征完全稳定后,迟清衍被转入普通病房。


    可以进入病房探望后,时云岫便坐在病床旁边,安静看书。


    这天上午没课,她来得很早,比平日习惯的时间还早地起床。因为私心,这件事时云岫不想任何人掺入,她再一次独自坐公交车来医院。


    翻书的过程中,困意上涌,她便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意识朦胧地睁开眼睛,时云岫蓦然撞上一双安静注视她的双眸。


    与记忆中那般,温和,沉静,如湖水般清澈。


    迟清衍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就那样静静地,微微侧头看着她,皮肤冷白,没什么血色。


    接近午后,阳光如薄纱般从窗外帘子探入,落在他的身上,显得浅淡柔和。


    病房内一片纯白寂静,唯有心电监护仪规律而轻柔的滴答声。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淡了一些,风从窗外吹进来,清新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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