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衍说这些话的样子很平静,平静到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后来……”


    “11岁那年,他的外婆得了重病,被病魔折磨地日渐消瘦,医生说外婆时日无多。”


    “他坐在外婆的床侧,而外婆却笑着握住他的手说''''盐盐不用怕''''。”


    “外婆的记忆愈加模糊,有一天外婆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那日外婆睡过去了,他坐在一旁绝望地想着。”


    “如果外婆能永远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他似乎不小心把心中的话说出口,而走进病房的是他很少见到面的父亲。”


    “父亲说,他能实现他的这个愿望。”


    “可能是因为真的走投无路了,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也产生了这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相信了他父亲说的话。”


    “因为他的父亲是那样无所不能,而久违的父亲的关心也让他迷了眼,不然他怎么会相信这样的梦话呢。”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无声的叹息,目光遥望远方,无比沉寂。


    时云岫握住了他的手,心中也变得生疼起来。


    “后来他没再见到外婆,父亲说他找了很多权威的医生,将外婆转到了更好的私人医院治疗。”


    “可后来他偶然听到,他的父亲跟母亲说什么''''数据''''……''''稳定''''。”


    “他一直知道自己父亲所痴迷的实验项目在伦理边界试探,但绝没有想过他会真的拿活生生的人来进行实验,甚至是他的外婆。”


    “他很生气,坚决反对父亲口中的记忆延续的实验,后来他被关了起来。”


    “再后来,实验失败,外婆也走了。”


    “他的父亲对他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而他也在想,或许当初没说那句话的话,或许外婆就还能再活一段时间了。也不会像这样……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时云岫感觉心揪成了一团,像是有什么东西撕扯着。被涌上来的情绪淹没,她握紧迟清衍的手突然说道: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迟清衍指尖颤了颤,也紧紧回握住她。


    “外婆走了,那个唯一会关心他开不开心,总是笑着喊他盐盐的人走了。”


    迟清衍的眼底漫上了一层悲凉,声音带了些沙哑。


    “这些不过是些没用的破烂而已。母亲这样说着将外婆做的草编动物统统扔了。”


    “他那天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找了好久好久,才翻到这只小鸟,还有一枚床底下的纽扣。”


    “或许他跟他的父亲一样,也是个怪物吧。”


    迟清衍自嘲一般轻轻笑了下,垂下的眼睫微微翕动,嘴角扬起一个自厌的弧度。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收集分析他外婆生前的数据,照片、录音、视频,搭建了相应的AI模型,模拟了外婆的声音性格。”


    “电脑里传来的声音和语气实在太像了,他在听到的第一瞬间很快就哭了。”


    “''''盐盐回来了''''


    ''''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


    ''''盐盐今天开心吗''''


    仿佛时间从未带走一切,而外婆依旧站在房门前等待着他。 ”


    迟清衍声音越来越轻,他阖上双眸。


    “可后来他更痛苦了。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那不过程序生成的声音,背后没有真正的她。”


    “那个温暖的笑容,那个眼角的皱纹,那个亲切的拥抱——它们都不在了。这段熟悉的对话只是冷冰冰的代码在运作,是假象,是空洞的模拟。”


    “无论他怎样去模仿,无论他怎样去让这些数据复生,她的笑容再也回不来了。”


    “那双布满皱纹、能变出桂花糕、能将几张草叶变成小动物的手,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他抬起目光,眼底是时云岫最熟悉的疏离淡漠。


    “那天,他对着屏幕说……”


    “''''外婆,我好想你。''''”


    “屏幕里传来熟悉的含笑声音。”


    “''''我也想盐盐''''。”


    “他凝望了好一会,然后按下了键盘,删除了那段数据,将所有的程序销毁。”


    时云岫感觉眼眶热意上涌,想说些什么却卡在喉中,只有酸痛的胸口处不断传来的震颤空音。


    她第一次听到迟清衍说这么多话,第一次看到迟清衍这样支离破碎的样子。


    无边的苦涩铺天盖地地汹涌而来,让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明明他此刻的神情是那样的平静,可那双眼睛中,汹涌着太多无力的挣扎。


    “他不是怪物……”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他……他很好。”


    她试图想要再从喉咙中挤出点什么,再多说一些什么,再说点有用的话。


    可语言是那样的无力,此刻的她就是被他身上的悲伤所浸染,说不出更多。


    她做不到去撕开他的伤疤,也没办法去安抚他的伤口。


    她什么也做不到。


    迟清衍抬眸看向她,那只紧握着他的手在颤抖。


    他的眼底闪过一瞬的复杂,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模糊朦胧的剪影。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不该这样的,再继续这样下去,等到那一天她会走。


    可依旧控制不了想要不断靠近的心。


    明知这是蓄意的接近,明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为什么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这样化不开的悲伤,这样的小心翼翼,就像是真的一样。


    这也是你攻略中的一步吗?


    可他已经于不知不觉中将伤痕累累的心捧出来,笨拙地想要示弱。


    所以安慰我吧,心疼我吧,继续哄我吧。


    有一根弦彻底绷断开。


    未来的事不愿再想,此刻的我,很需要你。


    迟清衍抱住了她,夜风很凉,可驱不散相贴的体温。


    严丝合缝相贴的身体,能感受到胸腔的轻振,心跳一下又一下,交叠着依恋,顺着体温一点点流淌而来。


    他想,他是真的离不开她了。


    第100章


    这是一个很久很久的拥抱。


    严丝合缝, 没有距离。


    此刻的他仿佛不再是飘渺无形的风。


    而是真实的,近在眼前的,可以触碰到的。


    截止为止所有与他相牵连的事物全都是那样的短暂而梦幻——


    烟花、流星、海浪、白雪……


    哪怕有过一瞬间的璀璨美丽, 也很快会消逝在沉静中。


    但此刻的这个拥抱, 比天台上的吻更加真切,比凝结在水晶球中的鸢尾花星云更加永恒。


    他真的主动撕开了那道结疤的伤口,主动地将其中鲜血淋漓,脆弱不堪,尽数坦诚,展现在她面前。


    明明不擅长示弱, 不擅长吐露真心,不喜欢向他人解释多余的误解, 也从未向人这样倾诉过伤痛与真实。


    可他这么做了,放下所有的一切,依偎一般紧紧抱着她。


    她好像终于知道了,是什么让他成为了今天的模样,来到她面前。


    明白了他平日里隐在温和之下的疏离,明白了那日有关于人工智能情感主题的辩论赛上他的锋锐漠然。


    时云岫感觉这是自己离他最近的一刻。


    他的下巴轻轻地垫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清浅,却又带了些艰涩的停滞,像是克制的哽咽。


    贴在脖颈上发丝柔软, 蹭过来的时候带了些痒意, 有浅淡温雅的洗发水气息传来。


    这是一个像是被包裹住般、让人想要流泪的拥抱。


    身边的一切全都远去, 陷入沉寂, 耳边只剩下逐渐同频的心跳声。


    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溢出滑落,时云岫缓缓抬起手,也想回抱住他。


    可在这一瞬间, 她脑海中忽然划过,自己或许是个类似于人工智能意识体的设想——


    “……你所喜欢的不过是一种抽象的概念。”


    “这与建立亲密x关系的本质不同。”


    “……只是冷冰冰的代码在运作,是假象,是空洞的模拟。”


    抬起的手臂生生停在空中,她的指尖蜷缩了下。


    时云岫眼底泛着泪光,长睫颤动了下,咬住唇瓣。


    如果那个设想是真的,那她或许是迟清衍最不愿意接触的存在。


    当他向自己袒露脆弱,揭开伤疤,寻求依赖时,一定想不到她就是根植于他心底的创伤本质相同的存在吧。


    深不见底的落寞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将她彻底淹没,眼泪更加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泪滴是怎样地在脸上划出轨迹,顺着脸颊滑落。


    可这眼泪是这样的真实。


    那她是否可以去幻想,幻想自己能够被接纳,幻想自己是与其他人那样对等的存在呢?


    幻想自己可以去回抱住这样破碎的他。


    耳边依旧回旋着先前迟清衍平静淡漠的话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