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也至今还能想起师姐那声“奴奴你敢出卖我?你完蛋了!”声音响彻整个宗门。


    莳也踩着阶梯来到一个看起来比前三关都严密的地方,周围被挡住,连窗户都加了一层挡板。


    手指轻扣木门,旁边的窗户应声掀起一角,里面的人悄咪咪的看了眼莳也,窗户合上,木门打开。


    莳也走进去,迎面一扇画着美人的屏风立在房间中央,将后面的人挡的看不清一点。


    “第四关(白衣):听音。隔帘听头牌弹一曲琴,需说出曲中深意,或所忆何事。谒芳者请坐。”


    帘子是湘妃竹的,细密地垂着,烛光透过去,只剩下昏昏的一层,像隔了薄雾看灯。


    被引到蒲团前,坐下。


    没有人说话。引路的人退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那道帘子,和帘子后面的一道影子。


    影子是坐着的,面前横着一具琴。


    静。


    静得能听见烛芯在烧,偶尔“噼”地一声,极轻,像是谁在叹气。


    她在等。闯关四重,她知道规矩,刚才主持人千叮咛万嘱咐:头牌不开口,谁都不能先开口。


    帘子后面的影子动了。手抬起来,落在琴上。


    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不是曲子。是单音。


    “宫”,很沉,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土腥气。


    然后又是单音。


    “商”,比宫高一点,却更冷,像入秋之后井里打上来的水。


    单音,一个一个往下砸。


    宫、商、角、征、羽。


    五音过后,停了。


    第53章


    她以为要开始弹了,却没有。那只手又落下来,又从宫开始,又是单音。


    但这一次不一样。


    第二个宫,比第一个轻了一点。


    第二个商,比第一个慢了半拍。


    第二个角,落下的时候,弦震了两次。是手指压得不够死,余音往外泄。


    她在听。


    在听那些单音里藏着的东西。


    第三次循环,宫落下去的时候,尾音往回勾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到像是手滑。但她听出来了,不是手滑,是故意的。


    宫音勾回来的那一瞬,她想起了什么。


    以前,宗门祠堂,有一口钟。


    钟是铜的,挂在廊下,平时不敲,只有祭祀的时候才敲。有一年秋天,她一个人在祠堂里躲雨,雨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她闲得无聊,拿石子去扔那口钟。


    石子小,敲不出正经的钟声,只有“叮”的一下,又脆又短。


    但那一下之后,钟的余音会在空气里晃很久,晃着晃着,会自己往回勾一下,像是舍不得那声响就这么散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叫“回响”,只觉得那声音像在喊人。


    现在,帘子后面那个人,在琴弦上,弹出了那口钟。


    第四次循环。


    宫、商、角、征、羽。


    宫落下,往回调;商落下,顿了比上次更长的一瞬;角落下的时候,弦没压住,余音往外跑,跑着跑着,融进了下一个征里。


    她闭上眼睛。


    不想看了。那道帘子太碍事,她要听。


    第五次循环。


    第六次循环。


    第七次,变了。


    不是单音了,是曲子。


    那曲子是从宫音里长出来的,像一颗种子突然发了芽。她听出来了,是《广陵散》,但又不对,《广陵散》不是这样的。这个太慢了,太轻了,像是隔着一堵墙听隔壁在弹,听见的都是漏过来的残音。


    但那残音里,有东西。


    她听见一个人在走夜路。路很长,两边是荒草,草里有虫叫,远处有狗。走夜路的人不着急,走几步,停一停,像是等谁。


    等的人一直没来。


    曲子忽然转了个弯,往下坠。


    她看见那个人走夜路的人,走到了一个村子前。村子里有灯,灯下有人影。她想进去,却进不去。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绊着她。低头一看,是草,是藤,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把她脚脖子缠住了。


    那个人就站在村口,站着,站着。


    天快亮了,灯灭了,人影散了。


    那个人还在站着。


    曲子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是一刀剪断的,没有余音,没有尾韵,最后一个音落下,屋子里就空了。


    她没有睁眼。


    莳也想起了师父与师娘,每到师父生辰那天,师娘他们会在满月下奏乐起舞,她就喜欢偷偷找个草堆躺着。


    欣赏师娘的舞姿,听着师傅弹的琴入睡,虽然经常被师娘抱走睁眼就看到师傅一副被坏了好事的表情。


    现在有些理解了当年师父为什么那么奇怪了,没关系,知道也去捣捣乱。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很久。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帘子后面透过来。


    “你听见了什么?”


    莳也睁开眼,看着那道帘子。


    “《广陵散》。”


    帘子后面没有回应。


    “但不是《广陵散》。”莳也说,“是有人在梦里弹《广陵散》,弹给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听。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听不见。弹琴的人知道她听不见,还是弹。”


    莳也顿了顿。


    “弹着弹着,自己睡着了。”


    帘子后面还是没有声音。


    “睡着了之后,梦见了那个地方。那个村子。那盏灯。那个人影。”她慢慢地说,“站在村口,天亮了,灯灭了,人散了。”


    “然后呢?”


    帘子后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然后醒了。”莳也说,“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琴前面,手还搭在弦上,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帘子后面不问了。


    莳也也不说了。


    烛火又“噼”地响了一声。


    帘子后面那个人站起来。影子晃了晃,往帘子这边走了一步。又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


    “莳也。”


    帘子后面沉默了很久。


    “莳也。”那个声音轻轻地念了一遍,“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


    “是。”


    又是一阵沉默。


    “第四关,”那个声音说,“过了。”


    莳也没动。


    帘子后面那个人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那道湘妃竹的帘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烛光在中间晃,把影子晃得碎碎的。


    最后是帘子后面那个人先开口。


    “第五关,”她说,“楼上有人等你。”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刚才那首曲子,”她没回头,“是你自己写的?”


    帘子后面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帘子后面的人重新坐下去。


    手落在琴上。


    屋子的角落里,一个端着茶杯的小女孩轻轻问:“姑娘,还要弹吗?”


    “不弹了。”


    “那……”


    “她都说完了。”宜君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好弹的了。”


    烛火跳了一下。


    帘子后面那道影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很久很久。


    莳也有出门缓缓松了口气,幸好蒙对了,拍拍胸脯回头看了眼虚掩着的窗户,抬脚向楼上走去。


    一楼大厅断断续续的看到从上面下来的落选者,林靖北紧盯着莳也走进去的大门,直到她安全出来并继续往楼上走才松了口气,两人隔空对视一眼。


    宁师师回到位置上发现旁边的女生不见了,宋晚榆也不知去向,扭头就看到林靖北旁边的宋粹也不见了,心里懊恼偷摸从后门跑出来。


    “第五关,游戏。”玥玥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众人暗叹一声又羡慕起来,他们看不到到底是谁闯关如此之快,每局都会下来至少一半的人,眼睛都要看花了。


    这一关在角落的一台街机前。街机是九十年代那种老式款,屏幕上闪烁着“拳皇97”的字样。


    机前坐着一个穿洛丽塔裙的女孩,十四五岁模样,扎着双马尾,正噼里啪啦地按着摇杆。


    见莳也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来啦?坐。”


    莳也坐下,握住摇杆。


    她没玩过这个。


    但她看过。刚进这个游戏的时候,她曾在现实世界的游戏厅里站了很久,看那些年轻人厮杀。她不懂连招,不懂必杀技,可她看得懂人的习惯。


    这个女孩喜欢跳踢,喜欢用八神庵,喜欢在第三局刚开始的时候放大招。


    “三局两胜。”女孩嘴里叼着棒棒糖,见莳也似乎不会玩一样,语气里带着不屑,“会不会玩啊?打哭了我可不管。”


    莳也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女孩以为莳也不会玩嘴硬,切了一声开始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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