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浅的视线逐渐上移,被一股强光刺得下意识眨了眨,随后才慢慢适应。


    在楼层的顶端,有一团巨大的,攻击性极强的暗红色光源正在源源不断释放着光线,内里还参杂着略带浑浊的黑。


    岑浅心念一动,那光源变自动放大,露出其中一位穿着军装的人影来。


    他端着酒杯,好像正和谁交谈着什么。


    在岑浅投去目光的一刹那,而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正好朝这里望来——


    那是一双阴狠的,仿佛淬了毒的眼睛。


    岑浅见过那双眼睛。


    她的记忆被猛地拽回了那个瞬间——方才自己试图回到造梦局的时候,时空裂隙在她面前张开。


    她拼命想稳住身体,却还是被吸了过去。


    乱流卷住她的四肢往四面八方撕扯,无数像刀锋一样的粒子刮过她的皮肤,疼痛密集到分不清来处。


    她在漩涡里翻滚,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抽走。


    而那双眼睛,就在裂隙的另一头,隔着时空的裂缝,饶有兴味地凝视着她,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动物。


    岑浅心跳一滞,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她刚才还以为这是个普通的探查任务。


    她刚要转头,却发现顾临砚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看懂了她的神情:“所以是他,对吧?”


    “是。”岑浅点点头,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绷紧了肌肉,鼓起勇气问道:“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区区六个人,其中一个是没觉醒的拖油瓶,另一个是据说能力在衰退每天要睡十个小时的顾临砚,就这草率地来到了敌人的总部,面对着成百上千的对手。


    而且她们的存在恐怕已经被方屿察觉了!


    现在该怎么办,自己要趁机逃跑吗,还是说她们有别的支援......


    可顾临砚脸上的表情让岑浅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眉梢挑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然后顾临砚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看不出来么?”


    “?”岑浅瞪大了眼睛。


    “自然是先给你出气。”


    顾临砚的灰雾缓缓伸出,把岑浅的脸颊一捏,向右转去,让岑浅的视线正对上顶层的那个房间。


    灰雾骤然扩大,将她们笼罩期间,狙击手的枪支已然架好,遥遥对准大厦里的那个人。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绷紧,像弓弦被拉到最满的那一刻。


    “开枪。”


    第11章


    随着顾临砚一声令下,队员扣下了扳机。


    砰!


    一枚银色的子弹从枪口中旋转而出,在经过灰雾后染上了一层不详的颜色。


    空气被划开一条弧线,那子弹呼啸而去,在即将到达大厦之前猛然停滞。


    咔嚓!


    空气之中,一层无形的屏障这才显现出来。


    它像一块被强行敲碎的玻璃,裂纹以子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那些裂纹明明没有实体,却在黑夜中闪烁出锋利的冷光,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把人的灵体切割成碎片。


    岑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原本以为所谓“给她出气”,顶多是远远观察一下方屿,再顺手给对方添点堵。可眼前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添堵,倒像是直接把人家大门踹开。


    余晚像是看懂了她的震惊,压低声音解释道:“别怕,队长以前就是督察局的人,而且这里只是分部,只有方屿驻扎在这里。”


    岑浅一愣:“啊?”


    “队长以前是首席督察官。”余晚道,“后来才调到造梦局的。”


    岑浅的脑内不由地浮现出顾临砚穿着督察官制服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比起更具浪漫色彩的造梦师,他给人的感觉确实更接近于严肃的督察。


    下一秒,子弹上的灰雾轰然炸开。


    无形屏障被撕出一个狭长的口子,刺耳的警报声随之从督察局大厦内部传来。


    原本安静排列的长方形窗户一层接一层亮起红光,像某种沉睡已久的庞然大物终于睁开了眼睛。


    “东侧七层有七个人往外冲,南侧十四层有屏障师启动防御,顶层那位还没动。”


    余晚飞快报数,语气甚至还带着点兴奋,“老大,他看见我们了。”


    顾临砚半倚在古树旁,连站姿都没变一下。


    他淡淡道:“那就让他看清楚。”


    岑浅:“……”


    怎么大家的反应都如此轻松。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大厦正门上方的空气骤然扭曲。


    三道人影自虚空中踏出,身上披着与督察局建筑同色的灰黑制服。


    为首那人抬起手,一道暗红色的长刃凭空凝成。


    “顾队长。”他的声音冰冷,“你带人擅闯督察局辖区,是想叛乱吗?”


    “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顾临砚抬了抬眼,语气淡淡:“我今天来,仅仅是因为和方屿的私仇。”


    那人脸色一变:“按照联盟法律,我有权利就地逮捕你们——”


    “你还不够格和我说话。”


    那人的脸色骤然一沉,长刃裹挟着暗红色的光芒向他们劈来。


    岑浅还没来得及后退,便看见顾临砚身后的灰雾动了。


    那一团原本安静悬浮的雾气忽然舒展开来,像深海里无声靠近的阴影。


    它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向前轻轻一压。


    轰!


    那名督察官连同身后的两人一起被掀飞出去,重重撞上大厦外层的屏障。


    方才还显得坚不可摧的防御层剧烈震荡,裂纹又一次向外扩散。


    与此同时,那枚被短暂阻拦的子弹终于挣脱束缚。


    它擦着屏障破开的裂缝冲入大厦,像一线被灰雾裹挟的冷光,直直掠向最顶层。


    投影里的方屿终于抬了抬眼。


    然而下一秒,他手中的酒杯骤然炸开。


    猩红色的酒液溅在他雪白的手套上,顺着指缝一滴滴落下,像是鲜血。


    岑浅听见身边有人轻轻吹了声口哨,道:“漂亮!”


    她自己也觉得颇为神清气爽。


    岑浅突然觉得,这些两度将自己比如绝境的督察官,也不过如此嘛!


    而且......不管此行的真实目的是什么,顾临砚也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好相处的多。


    她弯了弯眉眼。


    .


    顶层。


    酒杯碎裂的声音让整间会客室陷入死寂。


    站在方屿身侧的几名督察官脸色微变,其中一人立刻上前:“方检,让我带人出去拦住他。”


    “不必。”


    方屿抬起手,摆了摆。


    他的指尖沾着酒液,红得有些刺眼。


    可他并未立刻擦拭,只是垂眼看了一瞬,随后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丢进一旁的托盘里。


    “他既然敢来,定是准备周全。”


    方屿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周围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贸然回应。


    方屿望向远处的高坡。


    隔着层层破碎的屏障和翻涌的灰雾,他看见了那个站在树下的男人,也看见了被灰雾半护在身侧的女孩。


    岑浅。


    一个本该安安静静落入网中的治愈系,偏偏被顾临砚先一步带走。


    他的语调依旧平稳:“我们的计划可能被发现了,向后延期。”


    “可是——”


    “先让这群人安生一阵子。”方屿打断那人,目光仍然落在投影里的岑浅身上,“顾临砚护得越紧,越说明她有用。”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却让身边几人同时低下头。


    “我亲自去会会她。”


    .


    高坡上的风忽然变冷了些。


    岑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屿刚才似乎一直在盯着。


    然后,一层灰雾不轻不重地覆上她的肩。


    那股寒意被隔绝在外。


    顾临砚仍然看着督察局大厦,神色冷淡,仿佛刚才顺手护住她的人并不是自己。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撤。”


    众人没有半分迟疑。


    余晚收回探测器,狙击手把枪拆成几段,另一个队员挥手撤去屏障。


    岑浅还没反应过来,腰侧已经被灰雾轻轻托起。


    这次顾临砚没有像之前那样突然带她飞走,而是侧头问了一句:“可以吗?”


    岑浅愣了一下。


    其实如果硬要说,她现在仍然有点不习惯被灰雾缠着。


    可对上顾临砚那双冷淡又认真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再扭捏,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嗯。”她小声道。


    灰雾这才托住她,带着她向梦世界的通道飞去。


    风从耳边掠过,督察局冰冷的建筑迅速后退。


    岑浅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它也没有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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