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我来参加核试验了。站在戈壁滩上看蘑菇云升起来的时候,我在想,你一定参与其中了吧?”


    七零年,老挝。


    “这里全是丛林,别说枪管,我都要生锈了。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喜欢这里的天气。”


    七四年,西沙。他来信说:“天,这里真漂亮,怀瑾你一定要来看看。”


    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他说:“这辈子都不想打丛林游击战了,真烦人!”


    “丛林湿热、毒虫密布,就不是人该待着的地方。但是,我用你改进的小型化便携式雷达,穿插突进,势如破竹,具体数据如下……”


    怀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知到——


    原来这片国土的四面八方,竟然同时燃烧着这么多场战争。


    而她在锻造台上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构件,正在以她无法想象的方式,穿行在那些枪林弹雨里,保护一个又一个士兵的生命。


    这让怀瑾很受鼓舞。


    白天锻造、深夜演算、凌晨在模拟空间试错,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


    好在系统给她省了太多试错的步骤,省了她漫长的理论推导。


    怀瑾不是不想偷懒。


    但每每休息,便想到她如此幸运,既有跨越时代的技术在手,又有无限的模拟空间可以试错,怎么敢不拼命?


    否则,她对不起在战场上拼命的士兵!


    于是除了常规的□□、导弹任务之外,怀瑾开始根据前线反馈回来的信息,针对性地设计各类地形专用装备。


    高寒环境中的电台保温供电系统、丛林越野的便携式雷达改造、海岛防盐雾腐蚀涂层工艺也试试吧……


    由于所立项目太多,怀瑾所在的小组后来被从大项目组里单独拎了出来,成了一个独立实验组。


    在整个秘密基地里是最特殊的存在。


    此后几年,怀瑾都能拿出几项划时代的创新。


    通讯系统的抗干扰改造、野战供能的模块化电源、适用于滩涂作战的舟桥连接件……


    基地同事后来都习惯这位天才的作风。


    先是在车间睡几个小时,然后刷刷刷画出一张图纸,“试试这个设计图能不能做出来?”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几乎每一次,都能做出来!


    简直不可思议。


    有几位顶尖科学家感叹,“怀瑾还说跟不上我们的思路呢,是我们看不懂她才对。”


    一些他们预估至少要数十年才能问世的技术,这几年竟然都被怀瑾陆续发明出来了。


    真叫人不服不行。


    最先用上这些新装备的人,几乎都是顾衍。


    他永远能给她提供最前线、最及时的使用反馈,比如高温环境下的性能衰减、潮湿条件下的防腐锈蚀、至于高海拔地区暂时还没去过……


    数据的反馈,迫使怀瑾极高效率不断优化,直到超越国内外最先进水平。


    七九末,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顾衍终于从前线退了下来。


    他轮休回国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托人问有关怀瑾的消息。


    然而答复永远不变,“暂没有怀瑾同志消息。”


    顾衍依旧平静从容。


    甚至还依旧保持早上锻炼习惯,跑了十公里回来,脸不红气不喘,除了整个人看上去蔫了吧唧。


    林剑锋在办公室里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看着这小子从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打成了一个肩膀上扛着星的将员。


    组织上不是没给他介绍过对象,他父亲也从农场回来之后劝过他几次,“你总要成个家吧?”


    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林剑锋给他倒了杯茶,“你这臭小子脾气倔得很,没一个人能跟你相处得来。”


    没想到顾衍抬起头,“谁说的?我跟怀瑾不是一直都挺好的?”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林剑锋忍不住怔了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港岛基地这些年进了新的人,那批当初跟着怀瑾一起攻关的技术人员,有的调走了,有的升职了,有的退休了。


    他们总是在离开时,请求能不能见一见怀瑾。


    林剑锋苦笑,就连他现在也不知道怀瑾到底在哪里。


    只是,怀瑾的消息越来越少,林剑锋反倒替她开心。


    怀瑾,一定在那个基地,发挥所长了吧?


    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怀瑾这样的人,放在哪儿都是要发光的。”


    林剑锋还记得,当初那么小的一个姑娘,就敢跟他立军令状了呢。


    顾衍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发呆。


    林剑锋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人家怀瑾那可是真正保密级的人才,虽说比你小几岁,可那身份地位一上去,组织上肯定少不了人给她介绍对象。”


    “等你们再见面的时候,说不定人家早就结婚生子、家庭美满,到时候你可别哭。”


    顾衍更蔫了,声音闷闷的:“……会吗?”


    林剑锋:“……”


    这就不对了。


    他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顾衍好几遍:“等等,你跟她不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吗?”


    那些被压抑了好多年的疑惑一下子全翻涌上来。


    林剑锋猛地一拍大腿:“你这小子该不会……你难道一直都在记挂她?你喜欢她?你喜欢了这么多年?”


    顾衍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错愕,像是被人一语道破了连自己都没看清的心事。


    喜欢吗?


    他从前总说,他和怀瑾是最坚定的革命战友,是并肩同行的同路人。


    可为什么,他在战场上无数次生死之间,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怀瑾?


    为什么休假时一遍又一遍地往怀家村跑?


    为什么去红旗钢厂听老师傅们吹嘘她的过去,去冶金学校看她早年锻造的工件,去向她的邻居打听她小时候的事,去被她击败的对手那里听他们咬牙切齿地夸她?


    那些他从未深究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串成了子弹,轰然撞开了心门。


    原来不是战友情谊。


    是他动心了啊。


    “原来是喜欢,”顾衍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又突然又灿烂,“原来这就是喜欢!”


    他猛地站起来,林剑锋被他吓了一跳:“你冷静点,你现在根本见不到她。”


    “那我就等她。”


    “等她?等到什么时候?怀瑾现在在最高保密的科研基地,十年二十年都可能联系不上,等她出来,说不定你们俩都老了。”


    顾衍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她三十岁不出来,我等她到三十岁;五十岁不出来,我等她到五十岁;就算等到七十岁、八十岁,我也等。只要她还在,我就等得起。”


    林剑锋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被岁月冲散的情谊。


    他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随你吧。我管不了你了。”


    心意一旦明了,就再也藏不住。


    当天晚上,顾衍就迫不及待地想给怀瑾写信。


    可拿起笔的瞬间,他忽然发现,他以前写那些信,都是以革命战友的身份落笔的。


    现在突然摊开了心意,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了。


    总不能一上来就写“我喜欢你”吧?那也太恬不知耻了!


    顾衍认真思索,怎么才能让怀瑾也喜欢他?


    他对此毫无经验。


    他这辈子最擅长就是怎么排兵布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追女孩子这件事,知识储备基本为零。


    斟酌了半天,他决定去参考一下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于是他去了电影院。


    结果他一身军装、冷着张脸走进放映厅,吓得周围的小情侣都不敢说话,以为是来抓作风问题的。


    电影演到男女主角牵手的戏份,他就已经耳根通红。


    三十分钟,镜头一转,两个人月上柳梢头,然后……亲上了。


    顾衍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冷着一张红透了的俊脸,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检票员战战兢兢地问:“同、同志?您这是……”


    别不是上面来扫黄打非吧?


    顾衍理都没理他。


    出了电影院,晚风迎面吹过来,他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微降下。


    他扶着路边的柳树站了好一会儿,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


    亲嘴?!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亲嘴起码得是两个人互相了解了、确认了、结婚了,然后在<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的某一天,才能做的事情。


    怎么能连关系都没确认就先亲上呢?这不是耍流氓吗?


    可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如果那个人是怀瑾的话……


    他的脸再次爆红。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顾衍,你龌龊!人家怀瑾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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