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去,还是不去?


    当天下午,林剑锋来找她谈话。


    “怀瑾同志,你知道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吗?”


    怀瑾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基地海拔高、气候恶劣,冬天零下几十度。再加上,物资匮乏,通信受限。进去了就要隐姓埋名,跟外面的世界隔绝……”


    他艰涩地说,“怀瑾,实在太苦了,你还年轻,你熬不住的。”


    怀瑾勾唇一笑,促狭道:“再艰苦环境,还能比车间更苦?”


    想到怀瑾曾经半个月没出车间,林剑锋如今都是头皮发麻。


    在极度高温高压之下,还要穿着密封工装,操纵万吨蒸汽锤,林剑锋都不知道怀瑾是如何坚持下来!


    林剑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姑娘,心绪复杂,“……行,好好保重。”


    这才是他们共和国的战士!


    反倒是他,确实年纪上来了,开始瞻前顾后,犹豫不定,成了真正的累赘。


    接下来一周。


    怀瑾照常去车间、画图纸、开会,看上去并未有什么不同。


    就连她的团队,也没察觉出怀瑾的异常。


    只是经常暗自叫苦,怎么觉得,怀工从莫斯科回来,对他们更严格了呢?


    就像是,不赶紧学,就来不急了。


    倒计时前三天。


    怀瑾经常会去基地大门,她在等一个人。


    可他没来。


    前线传来消息,小顾连长所在部队已经“班师回朝”,正在接受嘉奖和整训。


    怀瑾托人问过小顾连长的归期,得到的回复是“暂不能脱离”。


    第三天傍晚,怀瑾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说他已经回国了,说这场仗打得很痛快,说他的部队立了集体功,说他马上就能回来见她了,让她一定要等他。


    “怀瑾,我回来了,这一次不会再失约了。”


    怀瑾长长叹气。


    抬头看天,窗外的月亮很好,只是边缘蒙上阴翳。


    不是个好天啊。


    怀瑾收拾心绪,回信。


    “小顾同志,这次反倒是我失约了。”


    “望你见谅,你要为革命去打仗,我也要为革命去我的战场。只是很遗憾,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但是我们的约定还在,等到海清河晏,国家兴旺,我们再会面。”


    她把信纸折好,封口,起身推开房门。


    楼下,接她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林剑锋站在车旁,看到她出来,微微点头。


    怀瑾把信交到他手里:“麻烦转交给顾衍同志。”


    林剑锋一怔,这两人还保持联系?


    但没有多想,只是朝怀瑾一敬礼:“怀瑾同志,一路保重。”


    他等着从新闻联播,再次看到怀瑾的那一天!


    怀瑾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基地的大门、路边的椰子树、远处的海平线,一寸一寸往后退去,像是她人生中的某节画卷被缓缓卷起。


    十九岁的怀瑾,再见。


    等怀瑾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


    真可谓是沧海变桑田。风很大,却满是沙,树几乎不曾见一颗,但山很多,丘陵也多,突兀拔出。


    路面从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颠簸的砂石路,车子一路往深山里开,越来越深。


    怀瑾知道,她来到了,她应该去的地方。


    只可惜,想见的人,终究没见到。


    *


    西南战场结束,顾衍跟随部队回国。


    表彰大会盛大。


    底下掌声如潮。


    无数目光落在顾衍年轻得过分的面孔上,不出几年,这位应该就是少壮派里的领头人物。


    表彰一结束,顾衍径直跳上了去港岛基地的车,冲进了林剑锋的办公室。


    “怀瑾呢?”


    林剑锋叹气:“……她走了。”


    顾衍一愣:“走了?去哪儿了?”


    林剑锋:“绝密基地。你不要打听了,具体在哪儿、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他强调怀瑾现在保密等级比他还高,希望顾衍别做傻事。


    顾衍整个人怔住了。


    他刚刚从战场上回来,有无数关于西南的故事想说给她听。


    可惜,他的听众不在了。


    不过,他应当是为她高兴的。


    或许怀瑾在那个基地里十分艰苦,但他知道她是一位信念坚定的女战士。


    对于她而言,这必定是最满意的归宿。


    只是顾衍不禁有些怅然,就连他也说不清这种怅惘从何而来。


    看着这无法无天的臭小子头一次露出这失魂落魄的神情,林剑锋下意识想去怀疑。


    但又忍不住摇头,心想自己真是年纪大了,看到两个年轻的就适合牵媒拉线。


    还是小周公安说得对,这两人就是革命道路上最纯洁的队友!


    “这是怀瑾离开前留给你的信。”


    顾衍看似冷静地打开。


    开头是恭喜他在西南战场上取得的成就,说她在后方都听说了,很是为他骄傲。


    然后是说自己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实现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顾衍定定看着怀瑾的最后一段话。


    “顾衍同志,我们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努力。等一切都结束了,等咱们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务,我们约定再见面吧。”


    顾衍情不自禁就笑了。


    像是方才抑郁、消沉的情绪,瞬间消散。


    啊,原来怀瑾也想见他啊!


    他问林剑锋:“有笔和纸吗?”


    林剑锋一愣:“你干什么?”


    “给她回信。”


    “你往哪儿寄?基地又没有明确地址,而且那边的信都要经过审查,寄过去也不一定能送到。”


    顾衍已经拉开抽屉翻出了信纸和钢笔,“一封到不了就两封,两封到不了就三封。”


    “我爹当年给我妈写信,一封信要辗转半年才能到,不照样写了几百封。”


    林剑锋:……


    那这能一样吗?


    他看着顾衍趴在桌上,那股子执拗劲儿跟他爹当年一模一样。


    怀瑾不会真能被他追到吧?


    等等,林剑锋顿时惊悚,他怎么又忘记了,这两人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林剑锋看向窗外。


    南海的黄昏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也不知道怀瑾在基地,过得怎么样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应该让怀瑾迟一天再去的,起码能让他再塞几车鱼干带过去。


    想来戈壁沙漠,是长不出鱼的。


    顾衍的信写得很快。


    他本来想写得克制一点,可笔尖一落下去,压了太久的念头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写恭喜她去到了想去的地方,写他相信以她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做出惊人的成就,写他迫不及待想为她鼓掌。


    顾衍知道怀瑾一向喜欢听外面世界的故事。


    于是,他说:“我们一路西进,直逼他们首都。怀瑾,你一定想不到,他们首都外围竟然就是贫民区!”


    “人民衣衫褴褛,眼神里全是麻木。可他们的领导人竟然还在不断地挑衅我国。怀瑾同志,我心里真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慨,自己国家的人都活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打仗?”


    “不过幸好,我们打赢了,以后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你在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总是熬夜。”


    顾衍把信纸封好,递给了林剑锋。


    林剑锋:……


    “行吧,别瞪我了,我给你送就是了。”


    信寄出去之后,顾衍回了趟怀家村。


    他本来是想跟怀瑾一起回去的。


    现在怀瑾去不了,那他一个人也得替她走这一趟。


    大包小包提了一路,到村口的时候,怀家村的人差点没认出他来。


    “小顾连长?”大舅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升官了吗?”


    “怎么又来咱们这儿改造了?该不会是又被撤职了吧?”


    顾衍哭笑不得:“我是替怀瑾回来看看你们。”


    大舅愣住了:“替怀瑾?她……她咋了?”


    “她好着呢,去外地搞科研了,暂时回不来。让我来替她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大舅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扭头跟大舅娘嘀咕了一句:“怀瑾咋回事?咋还麻烦同学替她看家?”


    大舅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人家那是革命友谊!你懂什么!”


    顾衍听得一清二楚,嗯,革命友谊,没错。


    他在怀家村待了快半个月。


    白天帮大舅下地干活,傍晚帮怀瑾她娘劈柴挑水,晚上坐在院子里跟老怀家的人喝茶聊天。


    村里的小孩都喜欢他,因为他兜里永远揣着糖。


    他种了一小片水稻,每天蹲在田埂上盯着看长势,嘴里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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