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工艺她已经练过无数次,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钢坯在砧子上被一锤一锤地延展、收拢、成型,金红的氧化皮随着锤击溅开,飞出耀红弧线。


    从开坯到拔长,从镦粗到成型,当真是一气呵成。


    “1吨空气锤分步锻压成型完毕,接下来准备吊入保温坑缓冷24小时。”


    这是要等自然释放内应力后再进行精锻。


    怀瑾这套动作熟门熟路,可一旁的专家们已经无法控制赞叹。


    “亲娘哎,钢坯整体延展得太均匀了!”


    “目测一下,这金属纤维走向完全贴合受力方向!”


    “这工艺怎么能比德式原厂的还讲究吧?”


    “居然没有一根纤维被切断,那耐磨性能不得翻一倍?”


    “这玩意有搞头啊!”


    李学文越看越懵,这不符合常理啊。


    实际锻出来的成品,怎么比设计图上的理想状态还完美?


    他忍不住问,“怀工,您这是不是步子迈太大了?”


    前面锻太好了,后面不好收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怀瑾却说“这就把你惊住了?”


    李学文:……


    他忍不住扫了一眼在场的专家们, 发现这几个老头胡须都拔断了。


    毕竟被个十六岁姑娘抢饭碗,是有点丢人。


    与此同时,攻坚组的所有组员都彻底进入了状态。


    领头的怀瑾节奏太快了, 组员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催人奋进的压力,却又觉得无比踏实。


    前路的方向已经被规划好,所有的障碍都被提前扫清, 他们只需要跟着往前冲就行。


    一时之间, 整个车间里所有人都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旁观的众人也渐渐沉静下来,看着这群年轻人拧成一股绳往前拼, 都有些动容。


    刘振邦轻声感叹:“我好像看到一支顶尖的技术队伍正在成型。”


    “是啊, 不管这次项目成不成,对这帮年轻人来说都是脱胎换骨的历练!”


    “对咱们国家的锻造工艺来说,也是一次巨大的突破。”


    “假以时日,这帮人说不定就是咱们国内锻工领域的顶梁柱。”


    *


    第一个步骤完成后, 所锻造的钢坯在保温坑里缓冷24小时后。


    紧接着, 怀瑾这一小组就迎来了最核心的工序,锻造柴油机整体曲轴。


    这套工艺的基本思路和当前德式制备相近, 或者更直接点, 就是抄人家的。


    但怀瑾针对护卫艇频繁急加速、负荷多变的工况, 特意加大了曲柄过渡圆角的锻压冗余, 以此提升曲轴的抗冲击疲劳强度。


    开工前,刘振邦和张松年特意从观摩区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操作台旁边。


    刘振邦开口时语气郑重:"怀同志, 你这个曲柄过渡圆角的冗余量,是不是太大了?”


    “这种尺寸的曲轴,曲柄和主轴颈的过渡圆角要是做得太厚, 锻压成型过程中很容易出现内部裂纹,强度不升反降,搞不好整段断裂。


    张松年也点了点头:"老刘说得有道理,步子不要迈太大,稳妥为上。"


    怀瑾认真地听完了,点了点头:"您说的这个情况确实存在。”


    “我在设计的时候考虑过了,所以单独做了锻压温度曲线调整。"


    两人欲言又止,还是觉得不靠谱。


    怀瑾很认可他们的顾虑。


    毕竟,在模拟空间里,她已经把曲轴锻断过无数次了。


    但话又说回来,谁让她开挂了呢?


    怀瑾自信地扬声下令:“下面开始错拐分步锻打。B组就位!”


    “是,怀工!”B组组员齐声应道。


    “砰!”一声,正式敲响了锻造柴油机心脏的战鼓。


    整个过程中,怀瑾冷静地把控着每一次锤击的力度和落点。


    B组的组员仿佛成了她延伸的手臂,指令一下,动作分毫不差。


    空气锤砰砰作响,在高温与巨响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厂房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了灰蓝。


    观摩区的人没一个离开的,连上厕所都憋着。


    直到怀瑾直起身,把操作台上的记录本合上,说了一句:"第二阶段,整体曲轴锻造完成。"


    在场的专家们都愣住了。


    “啥玩意?这就……完了?”


    震撼之色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看那个成型,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缺陷。"


    "她是怎么控的节奏?中间那么多步骤,一次错手都没有?"


    "全程零失误,那可是世界顶尖难度的整体曲轴锻打!"


    他们虽然没有亲手做过整体曲轴锻打,但对这套工艺的难度心知肚明。


    按常理,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团队第一次做,也得磕磕绊绊花上一整天。


    可怀瑾带着人,短短几个小时就一次成型,全程零失误,简直不可思议。


    *


    车间里持续了一整天的紧张气氛终渐渐松散。


    最难一关已过,众人都笃定成品很快就能顺利成型。


    可锻到中途,怀瑾忽然抬手示意停锤。


    “不对劲。”


    一句话让整条线的组员全部停了动作,纷纷疑惑地看过来。


    赵守业放下工具走上前:“怀工,怎么了?”


    怀瑾侧头盯着面前半成型的坯体,“重量不对,密度偏轻。”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按标准配料熔炼的钢坯,能有什么问题?


    怀瑾已经彻底放慢动作,站在原地蹙眉思索。


    李学文想上前帮忙,被小顾连长拉住:“别打扰她,从图纸到工艺全是怀瑾定的,你还能教她做事?”


    观摩席上的大佬们也坐不住了,纷纷探身往操作台方向看。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是怎么了?停了快十分钟,就这么看着她发呆?”


    旁边的人刚要接话,就听见怀瑾扬声下令:“停空气锤,把原定标准胎模全部换掉,换加大一号的承压模。”


    “什么?”


    全场哗然。


    可攻坚组的组员没有半分犹豫,应声就动了手。


    空气锤应声停转,工人们迅速更换胎模工装。


    这一改,相当于之前众人反复商讨敲定的锻造参数全部推翻。


    后续的定型、热处理工序也得跟着全盘调整。


    观摩席上的刘振邦立刻皱着眉站起身:“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临时更改工艺参数?”


    这套方案本是参照德制柴油机工艺设计,再适配护卫艇工况调整的,用的也是标准规格钢坯,怎么突然要换成大锻压力的胎模锻?


    怀瑾也不藏着,径直解释:“这批锻坯重量不对,偏轻。”


    “说明钢胚熔炼时杂质分布不均,内部存在局部疏松。”


    “如果继续按原定参数锻打,锻压力度不足以压实内部空隙,成品的疲劳强度会不达标。”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连杆曲轴是交变受力的核心部件,内部一旦有疏松空隙,柴油机高负荷运转时极有可能瞬间断裂,就是机毁人亡的大事故。


    加大胎模、提升锻压力度,确实能弥补材质密度不足的问题。


    这个推断在怀瑾看来合情合理,她在模拟空间里遇到过无数次类似情况,设计方案时也预留了调整余量。


    可她没料到,国内这批钢材的杂质含量、疏松程度比预估的更严重,必须全盘调整参数才行。


    但在场的专家们却没法轻易接受。


    张松年直接开口:“你的所有推断,都建立在这批钢材材质不均、内部疏松的前提上。”


    刘振邦也点头附和:“这批钢坯进厂时经过了标准质检,各项指标都合格。你仅凭肉眼和手感,就能断定材质不合格,还能预判影响成品性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怀瑾身上。


    怀瑾眨了眨眼,懒得绕弯子:“我感觉出来的,密度不对。”


    全场一片哗然,“这,这也太不科学了。”


    于是,大家纷纷看向在场的两位话事人。


    眼下的问题很现实,这工序按原定标准走,还是按怀瑾改后的版本走?


    众人争执不下,王秉忠立刻摆明立场:“我支持怀瑾的判断。”


    他现在和怀瑾是一条船上的,退了反而里外不是人。


    众人又看向海军的林剑锋首长,林剑锋转头看向随行的主任技师李学文。


    李学文心里咯噔一下,合着锅甩到自己这儿来了?


    他措辞委婉:“怀瑾同志提出的问题,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察觉到了。我,还有攻坚组的其他同志,都没发现异常。”


    言下之意,单凭直觉改参数太冒险,他更倾向按标准工艺走,真出了问题也有规程兜底。


    可没等他说完,赵守业就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是没看出来,但我们信怀工的判断。就算错了,我们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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