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人愿意动,废话,光宗耀祖就在跟前的,跑什么?


    “我能为你们做的,只有两件事。”怀瑾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技术上的问题,可以来找我。理论上的问题,也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们解答。”


    有人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声音发虚:“那……要是连你也不会呢?”


    “那就把我撤下去。”


    又是一阵骚动。这回连省市领导的眉毛都挑起来了,这么自信?


    “第二,”怀瑾竖起两根手指,“作为队长,我向你们承诺一件事,接下来的所有比赛里,我个人项目必拿前五。”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狂妄的的话语震蒙了。


    “必拿前五?怀瑾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全国大赛,汇聚了那么多省市的尖子,你敢放这种话?”


    这不是吹牛是什么?


    可是,怀瑾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如果有任何一场比赛,我没有拿到前五,”她环视全场,“我将自愿退出这场比赛。并且,立刻卸任队长。”


    满场倒吸一口凉气。这气魄太大了!不得不说,易地而处,他们绝无可能敢如怀瑾一般夸下海口。


    沉默,长久的沉默。


    唯有广场上“为省争光”鲜红大横幅,在燥热的风中猎猎作响。


    马快手猛地抬头,“好,我服你,队长!”


    雷闯紧跟着喊了一声:“队长!”声音大得震耳朵,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见。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


    “队长!”


    “队长!”


    “队长!”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滚雪球一样,从大礼堂的一角滚到另一角,从低到高,从小到大,到最后汇成了认同的海洋,涌向怀瑾。


    省市领导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这女娃,有气魄。


    旁边的妇女主任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当然,我们女同志,错不了的。”


    她说得没错。


    从一重一重的歧视里、一层又一层的困难里逆着风长出来的人,无一例外,全是狠角色,没一个善茬。


    可令省市领导没想到的是,怀瑾破局的方式,竟然是如此干脆利落,直接亮剑,不留后路,把所有的质疑和刁难一刀斩断。


    他们见过太多届队长了。


    要想收服不同学校刺头,有的靠家世背景好,有的靠师承名头响,有的靠许好处、拉关系、软磨硬泡。像怀瑾直接把人收复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不过,赵局长皱着眉摇了摇头,“只是这步,兵行险招啊,但凡她承诺的任何一条没兑现……”


    李主任叹息,“是啊。要么跌落深渊,要么……”


    一飞冲天,光芒万丈!


    怀瑾,你的结局会是如何?


    *


    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烟,碾过铁轨。


    车窗外的景色飞掠,站台上、田埂边,但凡有人瞧见那车头飘着的红色“竞赛代表队”横幅和车身上贴的“誓夺红旗”标语,就都沸腾了。


    穿汗衫的汉子、扎小辫儿的姑娘、戴着红领巾的娃娃,甚至端着搪瓷缸子正喝水的公社大爷,追着车,拼命挥舞手臂!


    “给咱省争气啊,看你们的啦!”


    “好好考,给全国看看咱省的能耐!”


    “娃娃们,等你们好消息回来!”


    年轻学生们,脸蛋子涨得通红,胸脯挺得笔直,被这山呼海啸的激情裹着,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北京城,拼尽一身本事,才不辜负这一路的嘱托与期望。


    最热闹的一站,不知是谁起的头,整个月台都唱起来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车厢里的小年轻们全扑到窗口,把手伸出窗外拼命挥,嗓子都喊劈了。


    雷闯把半截身子探出去,差点被对面错车的气浪掀个跟头,被人拽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傻笑。


    这热烈像潮水般涌到车厢后半部,却陡然撞上了一片礁石,角落硬座上,一个姑娘歪着头,睡得正沉,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工装前襟,随着车厢的摇晃摆动。


    “啧!”有人忍不住轻哼一声。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四天三夜的漫长旅程眼瞅着快到北京城脚下了,别的同学不是抓紧最后时间捧着资料看,就是三三两两低声争论着题眼,争得脸红脖子粗。


    唯独这位,省队挂名的队长怀瑾,除了起来扒拉两口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喝点水,其余时辰,简直就跟焊在了座位上似的。


    “当时就不应该同意她当队长。”


    刘大勇对同伴抱怨,“一个女娃子,到那天列队进场,让全国的代表队瞅着咱们省找个娘们打头阵?还不够丢人现眼!”


    “说得在理儿!”


    “技术是硬道理,可讲组织原则也不能瞎搞嘛!”


    刘大勇顺势:“那天会上,她话是说得漂亮,可这路上一句不吭,战术也不参与,当甩手掌柜,这思想可要不得,我看当时就是被她那通发言给唬住了。咱得联合其他学校的骨干,跟带队老师反映反映!”


    说干就干。


    刘大勇领着几个小伙计,摩拳擦掌地穿过狭窄的车厢过道,去寻同样是各校拔尖儿的牛大力等人。


    谁知这三位的反应,实在出乎意料。


    刘大勇话刚起头,牛大力就装傻,“哦?这事儿啊!我不清楚,服从组织安排是第一位的!”


    马快手更直接,“没空扯这个!” 丢下一句,头也不抬地继续研究《物理习题集》。


    周铁柱倒是咧嘴笑了笑,“大勇哥,操心点正事儿吧,这题你会不?”


    刘大勇……


    他要是会,不就他当队长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几个年轻人垂头丧气地窝回座位。


    刘大勇满是困惑,“邪了门了,他们几个,平时可不是软骨头,咋了这是?”


    见雷闯帮怀瑾打水,刘大勇故意挑衅,“怎么?你们学校的睡美人醒了?”


    雷闯看着刘大勇,“你再说一遍试试。”


    刘大勇的笑容僵了一下。


    “试试就,”旁边的男生还没说完,就被刘大勇按住了。


    刘大勇盯着雷闯,忽然笑了:“你们省冶金这群男人,就这么护着她?”


    雷闯走出两步,又停下来,用称得上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跟看傻子似的。


    刘大勇拧眉,他突然想起,从出发到现在,省冶金似乎从来没有替怀瑾辩解过一句。


    是不愿意,还是不屑呢?


    再联想到姓马那群人的避之唯恐不及,刘大勇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到底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当天晚上,刘大勇几个人,在车厢连接处碰了个头。


    铁轨“哐当哐当”地响着,风从车门的缝隙里灌进来,灌得人后背发凉。


    三个人靠着车门,各怀心事地沉默了好一阵。


    方卫国先开了口:“你们说实话,你们到底服不服?”


    刘大勇第一个摇头:“服什么服?我要是服了,我早认了。”


    方卫国看着他:“志远,你呢?”


    李志远沉默了几秒钟,“我不信她能在全国赛上拿前五。全国大赛的难度,和省里不是一个级别。”


    刘大勇眼睛一亮:“那你支持把她换了?”


    “但是,”李志远打断了他,“我也不信省里领导和她们学校的那些老师,会无缘无故地捧一个废物。”


    刘大勇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出发前,自己的指导老师李工跟他说的一句话:“大勇啊,到了北京,多跟怀瑾学学。”


    他当时以为老师在说反话,是为了激励他,但现在……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我去问问姓马的,怎么也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消息。”


    三个人在车门边上站了将近半个小时,谁都没能说服谁。


    直到第二天,李志远垂着头颅,“我找人打听了,有消息了。”


    方卫国和刘大勇同时看向他。


    只听到李志远艰涩的声音,“怀瑾,已经进了军部的项目,是核心技术成员。”


    风从车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所有人闭上眼睛。


    心想,真冷啊,明明冬天还没来啊?


    “凭什么呢?!”


    他们实实在在的想不通。


    凭什么是她?凭什么是一个女的?凭什么她能在车厢里睡成这样,还能高他们一头?


    带队老师们坐在另一头,把自己学生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年纪大的那个点了根烟,笑道:“我看这些娃娃脑袋都快挠破了。”


    另一个老师摇摇头:“别说他们,我比他们还纳闷。”


    咋有人睡着睡着就成冠军了?


    要是天才两个字就能解释,那得是什么样的天才?


    不过,他们倒是很好奇,这所谓不世出的天才,到了北京,会不会当天就哑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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