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高。
“争光!”
“争光!”
“争光!”
连向来冷静的怀瑾,也被这集体的血脉贲张感染,喉咙发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人群里,越来越响,越来越亮。
争光!
争光!
争光!
正在群情激昂的当口,高书记压了压手,话锋一转:“革命分工各有不同,为便于在京统一行动协调作战,上级领导同志非常重视,决定在我们这支队伍里,选出一位思想和技术都过硬的政治上可靠的青年,担任队长,负起总责,队长的责任,重如泰山!”
大礼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刚才那股子热腾腾的亢奋劲儿,变成了紧绷的警觉。
队长的位置只有一个人,可这里有无数个想当第一的人。
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互相试探,互相打量。
有人看向第一排东风钢校的刘大勇,有人却认为省机电的马快手更服众,但不少人却觉得队长还是要让更有义气的牛大力来担任更好。
没有人把目光投到怀瑾身上。
倒不是不知道她的成绩,去年全省冠军,这个冠军还热乎着呢。
可问题在于——
“队长啊,”坐在钱工后面的一个男生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总得是个男人才能服众吧?”
“那倒是。刘大勇那成绩,那理论功底,那叫一个扎实。”
“马快手也不差,人家可是从小在车间里泡大的。”
“牛大力呢?他爸可是劳模!”
“对啊,咋不必一个小姑娘强?”
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蚊子,烦人得很。
雷闯的拳头在膝盖上握了又松,他偏过头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听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雷闯咬了咬牙,到底没忍住。
“你们懂什么?!”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往后倒,把旁边几个人吓了一跳,“怀瑾的成绩是全省冠军,凭什么不能当队长?”
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冠军是冠军,万一是运气呢?”
“就是,”另一个声音从后排飘过来,“女生当队长,这没有先例啊。”
“女生怎么了?”雷闯愤怒,“男女都一样,毛主席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林赶英也站起来了,“怀瑾同志的技术,在座的谁能比?谁要是觉得比她强,站出来,咱们比一比。”
全场鸦雀无声。
马快手等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都没动。
别人不知道,他们三个人心里清楚得很。
怀瑾那个冠军,可不是什么侥幸,偶然,而是碾压,彻头彻尾的碾压啊!
现在他们只能指望,这几个月的苦练,能追上与怀瑾的差距。
主席台上,赵局长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低下头,跟旁边的妇女主任李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高长对着话筒说:“安静,安静。”
全场立刻静了下来。
“经过省里研究决定,”赵局长一字一顿地说,“本次参赛队伍的队长,由省冶金学校的怀瑾同志担任。”
话音落下,大礼堂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炸了。
“什么?!”
“怀瑾?!”
“不是,这,这有黑幕!”
第一排有个人“唰”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把桌上的搪瓷缸子都带倒了,水洒了一桌。
是刘大勇。
“赵局长,我有不同意见。”
赵局长:“讲”。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为了集体着想:“我承认,怀瑾同志在去年的比赛中表现确实很出色。但是,去年的比赛有很多偶然因素。一场比赛的成绩,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真实水平。而且……”
“而且她是女生。我们的队伍里全是男生,让一个女生来当队长,这不合适。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对!”后排有人跟着附和,“不是歧视女同志,可是实际情况摆在这里,大家住在一起、吃在一起、训练在一起,很多事情不方便。队长要协调方方面面的工作,女生确实不太合适。”
“就是就是。”
“换个男同志吧,刘大勇就挺合适的。”
“牛大力也行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
主席台上,李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赵局长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别急,”赵局长压低声音说,“先看看那丫头怎么应对。”
他把目光投向台下那个女孩。
怀瑾坐在那里,周围的喧哗、质疑、反对,像是潮水蔓延,可她竟然无动于衷。
如海边礁石,即便被风吹日晒,依旧稳稳当当。
赵局长暗暗点了一下头。
说实话,他一开始也不太同意这个决定。把队长交给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这在整个省里都是头一遭。
可这女娃娃,实在是太多人支持了!
省冶金那边校长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军部那边霍工、李组长也递了话,妇女主任李主任就更不用说了,拍着桌子跟他吵了半个钟头。
这丫头,是真讨人喜欢。
“好了,”赵局长重新凑到话筒前,“大家静一静。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但是,我选怀瑾当队长,只有一个标准,技术。”
“全国青年重工大比武,比的不是谁嗓门大,不是谁资历老,比的是手上的活儿。谁的活儿最好,谁就当队长。这个道理,你们认不认?”
大家纷纷点头。
“当然,”赵局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你们当中有人不服,很简单,在接下来比赛中,只要你们能在任何一项考核中击败怀瑾,这个队长的位置,就是你们的,我说话算话。”
安静。
彻底的安静。
去年怀瑾给人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深了。
深到一想起来,手心就冒汗。
众人面面相觑,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向怀瑾挑战。
赵局长转向台下,目光落在怀瑾身上上。
“怀瑾,你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的目光,随之而来。
怀瑾站起来,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跟她的对视超过两秒钟,原本嗡嗡议论随之低落,直至彻底安静。
于是,整个大礼堂,所有注意力全部聚集在一个人身上。
怀瑾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对我有很多意见。”
“不支持我的理由很多,没有先例、不习惯、不方便、不合适……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刘大勇不畏强权与她对视。
“但归根结底,无非就是你们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是女的,所以就可以从各个角度去藐视我的成绩。”
台下瞬间炸起一片反驳。
怀瑾侧了侧头,微笑地看着这一群所谓天之骄子们唾沫横飞,落下最后一句话——
“可我也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领导选我而不是选你们,原因也只有一个。”
“谁让你们菜啊?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废物。”
轰!
当真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省市领导猛地扭头看向怀瑾,茶杯差点没端住。
倒是李主任立刻站起来支持,:“领导,年轻人说句公道话就狂妄了?我看她讲得很清楚嘛,哪里没道理?是看不起小姑娘不对,还是你们技不如人对?”
“还有各位年轻的同志,你们年纪是比怀瑾大吧?工龄也长吧?结果呢?怀瑾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全省第一拿走,你们这帮毛头小子,还敢腆着脸谈什么规矩方便?”
男生们……
本来就挨了怀瑾一刀,妇女主任这一番话又捅了一刀,顺便撒了把盐,疼得他们脸都白了。
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
可是——
可是他们确实是年纪大,历练多,师承好,按理说该比怀瑾强啊……
这念头在脑子里一转,一群男同学脸上的血色就褪得更彻底了。
怎么越想越觉得,人家说得对?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嗷”的一声,现场演绎什么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你们这届男生怎么回事,”市里的干部气得直拍桌子,“有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样子!”
哭声还没停,始作俑者就慢悠悠地开口了。
“所以各位,我把话说在前面。我当你们的队长,不是来照顾你们的。”
“谁要是觉得队长应该包吃包住、嘘寒问暖、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那我建议你现在就退出。”
她看了一眼门口,“门在那边,不送。”
好狠啊,真的好狠啊!第三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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