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有心讨好怀瑾,刻意暗示,先前曾经合伙欺负过她的几户人家,至今都没能分到崭新农具,平日里依旧握着破旧缺损的家伙事下地劳作呢。


    说罢,他眼巴巴地望向怀瑾。


    怀瑾笑了,站得足够高后,怀瑾已经不在意了。


    索性让村长将新农具均分下去便好,然而,却在这时,怀瑾却想起她床边斑驳脱落的灰土。


    为什么会脱落呢,大概年少时无数个夜晚,委屈泪水一遍遍泡发了。


    怀瑾话音猛地顿住。


    没错,她确实不再在意这些丑角,但七岁的怀瑾呢?她会在意吗?


    怀瑾有什么资格替年幼的自己原谅他们?


    思及此处,怀瑾沉吟:“可以,让他们把农具送过来吧,还是照旧拿到原先修整的地方就行。”


    她默许了村长这份偏向。


    村长:!!!


    “你,你这是答应了?”


    怀瑾歪了歪头,“你们不会是以为我上次说‘以后还可以来找我’是客套话吧?”


    村长当场眼泪就下来了。


    他们确实是那么以为的,像怀瑾这种大人物一旦发达,不是应该立刻和村里断了联系吗?


    怀瑾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不光是农具。你们以前那些搁着没修的大型机械,也可以搬过来试试。”


    村长没反应过来:“什……什么机械?”


    “比如柴油机。”


    院子里安静了。


    “真能修?!”


    “可以试试。”


    全村振奋了。


    怀瑾在模拟空间里,她已经把市面上能见到的柴油机拆了无数遍了。


    燃油系统、配气机构、曲柄连杆机构……她都烂熟于心。


    没猜错的话,军工那边会继续下派柴油机相关配件,所以如果能拆一台柴油机自然是最好。


    生产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怀瑾!你说的是真的?大型机械也行?柴油机也行?”


    村长也不淡定了,“怀瑾,你可不能开玩笑!你要是真能把村里那台柴油机修好,我……我给你磕一个!”


    怀瑾赶紧把手抽回来:“您别,我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村长已经语无伦次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那叫一个快。


    “怀瑾要修柴油机了!”


    半个时辰之内,怀家村就没人不知道了。


    一个时辰之后,整个红旗公社都传遍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但不管信不信,所有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决定,去看看!


    这种热闹,咋能错过?


    最先动起来的是王家村。


    王家村是这一带最富裕的,当年买了不少农机设备。但这些年设备老了,坏了,修也修不好,扔又不舍得扔,堆在仓库里落灰。


    以前他们不是没找人修过,但农机站的师傅来了一看,摇头,说“这玩意儿没有配件,修不了”。


    后来也就不修了,能拆的零件拆下来给别的机器用,剩下的就扔在仓库里,等着生锈。


    现在怀瑾说能修,王家村的支书二话没说,组织了几个壮劳力,把那堆铁疙瘩装上板车,用绳子捆了三道,浩浩荡荡地往怀家村运。


    其他村的也不甘落后。


    李家村送来了一台罢工的碾米机,赵家屯送来了一台漏水的水泵,孙家沟送来了一台点不着火的柴油机。


    一时间,通往怀家村高炉的那条土路上,牛车、板车、手推车排成了队,车上堆着各式各样的铁疙瘩,叮叮咣咣响了一路。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还以为早卖废铁了呢!”


    “卖什么废铁?卖废铁才几个钱?修好了能用才是正经。”


    “可这也太老了,能修好吗?”


    “人家怀瑾都说了能修,你操什么心?”


    “那倒也是……”


    怀家村的高炉前,人山人海。


    说是人山人海可能夸张了点,但对于农忙时,连狗都懒得出来走动的农村来说,能聚集上百号人,已经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小孩子骑在墙头上,大人踮着脚尖站在后面,老人搬了小板凳坐在最外围。


    “那就是怀瑾吗?”一个婶子伸长了脖子,手指点着高炉的方向。


    “对对对,就是她!穿蓝衣服那个!”


    “哎呦,可真是比上次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那可不,人家现在是省城的人了!”


    “什么省城的人?人家还是咱们怀家村的!”


    “就是就是,什么你们怀家村的,这是咱们红旗公社的闺女!”


    一群人七嘴八舌,争来争去,好像谁能把怀瑾归到自己名下,谁就占了天大的便宜。


    刚从省城回来的人带来了最新消息:“我可是听说了,怀瑾现在是市级的劳模候选人!”


    “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议论。


    “劳模啊!那可是了不起!”


    “那可不,你看看人家这出息!再看看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你家那是猪。”


    “我家的那个比猪还不如!”


    笑声还没落,角落里冒出几个不和谐的声音。


    “劳模?一个女娃娃,有什么资格?”


    说话的人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趴在地上。


    “打得好!”旁边的人纷纷叫好。


    “谁?”那人捂着头愤怒地转了一圈,想找凶手,但是围着他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是一脸“就是我打的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


    “你们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一个大娘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说凭什么?怀瑾给咱们修了多少东西?镰刀、锄头、犁铧,哪样不是她修的?”


    “你家的那几把镰刀是不是也是她修的?修好了你用着顺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女娃娃了?”


    那人缩了缩脖子。


    “再说了,”大娘的声音更大了,“人家现在是市里的劳模候选人!你有本事你也去当个劳模!当不上就别在这里放屁!”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白眼狼!”


    “忘恩负义!”


    那人被骂得抬不起头,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几个拳头还在他身后追了两步,没追上,悻悻地收了回来。


    怀瑾心满意足转移视线,对于村里大伙的骂人功力,她还是相当佩服。


    她站在高炉前,面前摆着几把镰刀,先修这些零散农具。


    她把那几把镰刀一把一把地拣出来,用手摸了摸刃口。


    烧火,开锤。


    砰!清亮的一响。


    围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


    “怀瑾的动作是不是跟上一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怀瑾修农具的时候,动作快、准、稳,但凌厉有余,从容不足。


    现在不一样了。


    这段时间她在系统中下了无数次料,填了上百张工单,把锻工的基础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以前靠直觉做的事情,现在有了清晰的逻辑支撑。


    怀瑾不再是那个只靠开挂碾压一切的天才,她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基本功扎实的锻工了。


    这些变化,在外行人眼里隐约觉出异常。但在内行人眼里,那是天壤之别。


    瘦弱老头就站在人群最前面,目瞪口呆。


    上一次怀瑾回来修农具,他就已经在现场了,那次他被怀瑾的天赋震住。


    但他心里想的是,不就是仗着天赋吗?不就是年轻吗?不就是力气大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这一次,他看着怀瑾的动作,看着那把锤子在她手里上下翻飞,看着那些镰刀的刃口在几锤之间变得锋利,他的脸色一点点灰白。


    直到看到怀瑾连续回炉了七八把镰刀,膝盖一软,他跪了下去。


    “苍天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的天赋跟她差这么多吗?”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他扒拉着旁边那人的袖子,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你说,你说是不是我也去省冶金学校学半年,我也能这么厉害?”


    旁边那人认真地想了想,说:“应该不能。”


    瘦弱老头:“……”


    有人好奇,“怀瑾以前不也很厉害吗?你现在难过也太晚了吧?”


    “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大进步?!”瘦弱老头捶胸顿足,老泪纵横,“这怀瑾她全不讲章法,偏偏那落锤,偏偏那火候,偏又精准得很,凭啥啊?”


    他猛地一把揪住旁边青壮后生的衣襟,“你说,你说是不是她偷吃了太上老君炉里的金丹?就学这半年,凭什么老子打了一辈子铁,到头来还抵不上她半载,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那状若癫狂的模样,吓得那年轻人脸都白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