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站在工位前,面前摆着十块配料。她看了一眼负责烧火的工人,“一号到十号,同时进炉。”


    负责烧火的工人愣了一下。十块配料同时加热?这火候怎么控制?加热时间怎么统一?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怀瑾已经转身去调整气锤了,算了,照做吧,大不了就让这小年轻吃个教训。


    配料在炉膛里排成一排,随着温度的攀升,颜色从暗红慢慢变成樱桃红。怀瑾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感受什么。


    “一号好了。”她忽然说。


    烧火工人手忙脚乱地把一号配料夹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怀瑾又说:“三号,五号。”又过了一小会儿:“七号,九号,二号,四号。”


    她念得越来越快,烧火工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两只手恨不得分成八瓣用。


    好不容易把所有配料都夹出来,怀瑾已经站在了工作台前。


    然后,她动了。


    “砰!”


    第一声锤响,如钟鸣荡开,漾满整个车间。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声、第三声就来了。


    “砰!砰砰!”


    落点不同,力度不同,更让人眼花缭乱。


    但更令人惊恐的是——


    “这……这是在同时打十根?”小峰疯狂揉眼睛,他这不是还在做梦吧?


    然而,再睁眼,怀瑾还是在这十个工位之间来回走动,东边落一锤,西边落一锤。


    根本摸不清她的规律,然而偏偏每一次落锤都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而且工件正在快速成型,这怎么做到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不上她的节奏。


    “不是同时,是轮着打,”钱工到底见多识广,“但她轮转的速度太快了,跟同时打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做到的?到底怎么做到的?她这是在耍杂耍吗?”


    “大家快看怀工的耳朵!在动!”


    确实,每落一锤之前,怀瑾的耳朵在发颤,像是在捕捉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钱工灵魂升天,“这是在干啥?”


    他想起以前老师傅用羡慕的语气,说过有一种天才,据说耳力惊人,可以通过听上一锤的回音,判断下一锤的落点!


    她会是如此吗?


    半个小时之后,第一道工序全部完成。


    十根粗坯在冷却台上,轮廓清晰,弧面饱满。


    一看就知道绝对合格。


    车间里鸦雀无声。


    那个刚才拍胸脯说肯定没问题的小年轻,嘴张着就没合上过。


    喃喃地说了句:“原来你们之前天天被这种水平碾压?”


    亏他还以为军工项目的那群人太废了呢。


    小峰:!!!


    谁懂啊!终于沉冤得雪了!忍不住含泪看向师傅,却发现钱大壮深锁眉头。


    “不对,有哪里不对?”


    小峰凑过来,“难道是工序不对?”


    心想,师傅啊,你的心太黑了,这是比不过怀瑾,准备诋毁了吗?


    幸亏钱工听不到,否则能一巴掌把这倒霉徒弟扇到北边邻居去。


    “工序完全正确,但……怀瑾的精度,比上次又高了一个档次!”


    “啥玩意?”


    “凸轮轮廓的过渡更圆润了,基圆部分的平整度更好了,甚至那些需要后期精加工的地方,余量都比以前小了很多!”


    这才过去多久?两个星期,怀瑾又进步了!


    小峰跟他师傅一样,惊恐看向怀瑾。


    “师傅,你真的没骗我吗?”


    一个人的成长速度,怎么能如此可怕?刚开始,还想不断努力,追上怀瑾呢,现在怎么觉得不被怀瑾甩到天上去就不错了?


    怀瑾走到冷却台前,翻看了一下那十根粗坯,确认全部合格后,默默给自己点个赞。


    “很好,这是第一道工序,新加入进来的同志们,主要负责第一道工序锻打。”


    新同志们……


    我,我们吗?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还是小峰赶紧安慰,“没关系,那是怀瑾的技术标准,咱们只要合格就对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差点就以为第一天就要被退货了。


    紧接着,怀瑾说:“至于第二道工序,则是由军工项目同事负责。现在,第二道工序正式开始。我会连续打十遍。十遍之后,我会把一些不重要的分步骤交出来,你们可以举手尝试。”


    她竖起一根手指,“连续三次全部成功,这一步就交给你。连续三次失败,那么,麻烦这位同志直接退回第一道工序,换第一道工序最好的同志顶上来。”


    所有人悚然一惊。刚才那点轻松的气氛,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但与此相对的是,竞争氛围无比强烈,众人互相看一眼,看出怀瑾的意思了,那就是能者居上。


    这谁能不拼?万一他们就是下一个怀瑾呢?


    怀瑾拿起第一根粗坯,夹回炉膛里,加热到合适的温度,取出,上工作台,落锤。


    “砰!”


    第二道工序开始了,所有人头皮发麻,疯狂记笔记,生怕漏了一个程序。


    如果说第一道工序是粗犷的、大开大合的,那第二道工序就更显细腻。


    “每一锤的力度都要控制得极为精准,重一分则过,轻一分则不足。凸轮的轮廓在这个阶段被最终定型,任何的偏差都会导致整根凸轮轴报废。”


    怀瑾特意放慢动作,让工人们一看,也不过如此嘛。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工件在她手向成品逼近。


    “第一根完成。”


    众人松了一口气,“还可以,不难。”


    “对,我已经迫不及待要上手了。”


    钱工逼视的看了他们一眼,蠢货,要真是简单,至于整个车间就怀瑾会吗?


    等你们真的上手了,就知道怀瑾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对别的锻工而言,是何等的艰难。


    怀瑾打完一根,放下,拿起第二根,重复。


    “第三根。”


    “第四根。”


    ……


    连续十根,全部合格。每一根的精度都与前一根完全相同,像是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连看十遍,都不是蠢货,差不多把步骤、工序、锤法都记下来了。


    怀瑾放下钳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谁愿意试试?”


    然后,瞬间安静。


    那些刚才还拍着胸脯说“肯定没问题”的年轻人,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疯狂地摇头。


    看是看懂了,但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啊!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钱大壮。


    钱大壮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心里在骂娘,他是这个项目组的组长,论资历论职务,他怎么能在一个小丫头面前低头?由她来评判自己?


    可是……这机会太难得了。


    全省能接触到军工凸轮轴后两道工序的工厂,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些厂的老师傅,个个把技术藏得比命还紧,你问一句都要防备你是不是来偷师的。


    至于愿意教的,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现在他要是因为拉不下这个脸就放弃,那他就是个傻子!


    钱大壮咬了咬牙,“没人试?那我来。”


    众人欢呼。


    他走上前,拿起钳子,夹起一块粗坯,架到工作台上。


    然后他就知道什么叫看人挑担不吃力了,怀瑾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那么轻松、自然、毫不费力。


    可轮到他自己的时候,那根粗坯在他手里像一头不服管教的倔驴,咋就这么犟呢?咋拧都拧不到正确的角度。


    第一锤落下去,偏了。


    工件的温度在快速下降,他必须赶在它冷掉之前完成这一步。他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在工作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化成一小片白汽。


    他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第二锤,又偏了。


    从业了二十几年,钱工竟然手抖了!


    原本还很兴奋的锻工们噤声了,钱工一个大师傅竟然都搞不掂,何况他们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第三锤落下去,更偏了。


    他的脸间惨白,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这根算是废了。


    军工材料,废一根就是一份报告,一大笔损失,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项目的存续……


    “别慌,”却在这时,怀瑾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现在翻面,从另一侧补一锤。落点在当前位置偏左两公分,力度减两成。”


    钱大壮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照做。


    “砰!”


    “再翻面。落点往右一公分,力加一成。”


    “砰!”


    “好。现在回到正面,对准刚才打偏的位置,补一锤轻的。。”


    “砰砰砰!”


    工件的轮廓,竟然回来了。


    钱大壮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根粗坯,明明已经被他打歪了,怀瑾的几句话,几锤指导,居然给它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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