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三舅一把攥住了前面座椅的靠背。
厂长嘀咕:“完了完了,霍工亲自下场压分了,咱外甥女这回悬了。”
三舅紧张得把整排椅子都晃动了。
其他人……
过分了哈!
但不敢说,怕这人因为怀瑾分数被压,直接暴起,群殴观众。
倒是一片暗流涌动之中,唯有怀瑾,纹丝不动地坐着。
霍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怕?”
怀瑾抬起眼,“工件就摆在那儿。怕与不怕,都改不了它。”
霍工多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旁边几个考官心里咯噔,那分明是欣赏的目光!
主考官试探着开口:“霍工,您说的不对,是指扣分点在哪里?”
“事实上,我不认为她有扣分点。”
全场一愣。
“那,没有扣分点,不就是满分吗?”主考官糊涂了。
霍工不疾不徐:“如果我认为,她应该拿的,是比满分更高的分呢?”
平地惊雷。
“什么?!”
会长猛地侧过头,几个考官同样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加,加分?”马快手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收,就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表情。
周铁柱霍地扭头看向方野,却发现方野正闭着眼睛,像是早就有所预料。
周铁柱只觉浑身发冷。
“为什么?”主考官替所有人问出了这句话。
霍工走到怀瑾的半轴跟前,手指点在了轴颈与法兰盘的过渡处。
“你们看这里。”
几个考官围上去,眯着眼看了半晌,其中一个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过渡圆弧纹路不对。”霍工的手指沿着那道弧线慢慢划过去,“普通锻打,圆弧过渡是一锤一锤旋出来的,锤痕是环向的,一道一道绕着轴走。”
“你们看她这个,锤痕是纵向的,从轴颈一直延伸到法兰盘根部,中间没有断。”
几个考官凑近了看,倒吸一口气,还真是!
“这是把拔长和墩粗两个工序,同时做在一个火次里了。”霍工直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让全场都能听清楚,“你们以为她只是省了时间?错了。拔长和墩粗同步进行,金属流线不会在过渡处断开,整根半轴从头到尾,流线是贯通的。”
“你们肉眼看不见,但如果有台拖拉机,把这根半轴装上去,跑上一年,普通的半轴,过渡圆弧那里是应力集中点,十个断轴九个断在那里。她这根,流线不断,应力分散,寿命至少翻一倍。”
观众席上彻底捂不住了。
“霍工的意思是,她打的这根半轴,直接就能装车用?”
“不是,他们不是学生吗?学生打的件能直接用?”
“听霍工那口气,比咱们厂里正常生产的还强?”
“有那么玄乎?就因为一个新工艺?”
霍工听到了那些议论。他冷笑了一声。
“就因为这道新工艺。”
他的笑容收起来,冷冷扫过参赛选手的坐席。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这次比赛,为什么要把全省的学校拉到一起?为什么要让你们这帮还没毕业的学生,拿着真正的拖拉机半轴图纸来打?”
“就是要让你们知道,锻工这行,不是把铁烧红了砸出个形状就叫本事。新工艺、新方法、新的火次编排,这些东西,才是你们将来进了工厂之后,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的声音骤然重了,“但让我非常失望的是,全场二百多号人,只有一个,记住了这句话。”
“只有怀瑾一个人,敢把新工艺用在考场上。只有她一个人,有这个胆量。而且,她还打成了!”
霍工重新看向怀瑾,“单凭这个胆量,她已经赢了在场大多数人。”
满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落到怀瑾身上。那里面有羡慕,有嫉妒,有咬牙切齿的不甘,也有不得不服的苦涩。
几个天之骄子坐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正如霍工所说,他们不是不知道那道新工艺,老师在课堂上讲过,教材上印过,甚至考前的集训资料里就写着。
但没有人敢用,没有人敢在这样一场决定前途的比赛里,去赌一个自己从没亲手打过的新工序。
怀瑾凭什么敢?
所有人的注视里,怀瑾眨了眨眼睛。
废话,她当然没有这个胆量。
她在系统空间里模拟打这根半轴,打了上百遍。第一遍火候过了,烧裂了。第二遍墩粗量没算准,第三遍拔长速度慢了,流线半途断开。第十遍,第二十遍……
每一锤的力道、每一秒的火候、每一次翻转的角度,都是她一次次试错换来的。
当全场目光聚焦到她身上时,怀瑾微微低下头,嘴角弯起乖巧弧度。
那一笑,差点把曾经跟她同场竞技过的几个对手看出一身鸡皮疙瘩,不是,你一个大魔王装什么纯情?
“其实,”她很是腼腆,“我都是因为学校的支持。”
校长猛地抬起头。
“校长跟我说,比赛成绩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锻炼自己的实力,敢于去尝试新的东西。”怀瑾垂下眼睛,语气真诚,“我才有信心去做这件事。还有我的同学们,他们也帮了我很多。”
校长当场就红了眼眶。
然后,在几百号人的注视下,这个老锻工出身的汉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是这些年省冶金学校受的所有窝囊气,都在这一刻被怀瑾那几句话冲开了闸。
“她懂我!”校长哭得浑身发抖,“她真的懂我的苦心啊!”
观众席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掌声涌起。
一开始是几个人,接着是一排人,接着是整个看台。
“好!”
“这才是咱们新一代的工人!”
“省冶金学校,好样的!”
“谁说省冶金没落了?我看比其他学校强一百倍!”
“敢做敢想,就算现在有输有赢,将来一定差不了!”
掌声一波盖过一波,几乎要把赛场的顶棚掀翻。
其他几个学校的坐席上,所有人不得不跟着鼓掌,手掌拍得生疼,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被浆糊粘住了。
他们的校长们坐在前排,手在拍,牙在咬,脑子里转的是同一句话,胡说八道!
省冶金那个老东西有胆量支持怀瑾去试新工艺?鬼才信!
他有那个魄力?他要有那个魄力,省冶金至于没落这么多年?
肯定是怀瑾自己干的,然后往校长脸上贴金。
可恶啊,咋他们没有如此贴心的学生?
有人酸溜溜地拿胳膊肘捅了捅西校的校长:“你们当初怎么不把怀瑾挖过来?花那么大力气挖方野,这眼光……”
那个校长冷冷怼回去:“那你们呢?你们当初怎么不去挖?”
对方讪讪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说实话,怀瑾现在再厉害,也是个未知数。一个女锻工,将来能走多远,谁说得准?”
这话说出来,周围几个校长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以前他们也这般想,但这怀瑾,实在太邪门了。
一群考官讨论,决定,“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第一关卡得分,一百分!”
停顿。
“附加分,五十分。”总分,一百五十分。”
一百五十分!
单单第一关!
开什么玩笑?接下来还用比吗?
尖叫、掌声、跺脚声、质疑声混在一起,当真是震天撼地。
主持人连忙抓起话筒,语速飞快地解释:“附加分只计入团体总分,不计入个人排名!”
这句话勉强把骚动压下去几分。
几个学校的领队对视一眼,脸色好看了些许。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主席台上那番讨论,肯定是几个学校联合施压的结果。
不然第一关就让怀瑾拿一百五十分,后面还比什么?直接颁奖算了。
计入团体分,虽然也肉疼,但好歹能接受。
省冶金的其他几个选手,不怎么拿得出手。
而怀瑾,在万众瞩目中,大起大落,竟然还是如此平静。
不禁让霍工夸奖,当真稳当得很。
唯有系统知道,怀瑾快笑疯了。
系统面板上,负面情绪值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跳得怀瑾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马快手他死死盯着怀瑾的方向,等着来自怀瑾羞辱。
刚才他把话撂得那么满,八十五分就敢在人家面前耀武扬威,现在被一百五十分拍在脸上,换作是自己,怎么也得走过去踩两脚。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怀瑾可能说的难听话全预演了一遍,“你刚才不是很得意吗?”“八十五分就是高分了?”“现在知道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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