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机电的方阵喊的是“马快手”,省重工的方阵喊的是“牛大力”,东风刚钢校的方阵喊的是“刘大勇”。声音此起彼伏,极其震撼。


    而在所有的声音里,有一片格外与众不同的声音,在呐喊着,“省冶金怀瑾,加油!”


    三舅踮起脚尖望过去,愣住了。


    那是一片娘子军!她们的腰上扎着红腰带,手里的红旗挥舞得猎猎作响,每个人都在激动呐喊——


    “怀瑾同志加油!”


    厂长乐开了花,“看来怀瑾还是很受欢迎的。”


    三舅也很是感动,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他才是怀瑾的亲舅舅,咋能让别人抢了先?他把袖子往上一撸,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怀瑾!加油!”


    厂长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三舅又喊了一声,更大。然后整个人群都像是被他这一嗓子点燃了,红旗公社的方阵里,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怀瑾,怀瑾,怀瑾同志加油!”


    三舅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他一边喊一边忍不住咧嘴笑。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大声喊过什么。可他喊着喊着,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怀瑾还那么小的时候,说她要去打铁,那时候谁也没当回事。女娃打铁,能有什么出息?


    可她就是干成了,然后她走出了怀家村,走到了县里,走到了省里,走到了这片被上千人围观的赛场上!


    怀瑾啊,这是他们怀家村飞出的凤凰啊!


    就在这时,场地边缘的广播喇叭里,忽然炸开激昂的旋律,雄壮的、滚烫的进行曲把满场的喧闹声都压了下去。


    所有的声音都被那股音乐托了起来,连心跳都不自觉地跟上了它的节奏。


    “让我们欢迎,第一支入场队伍!在上届理论大赛中荣获团体冠军省冶金学校代表队!”


    全场欢呼。


    入场口的方向,省冶金学校的队伍站在那里。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可每个人那叫一个紧张。


    “不是,咋这么多人?”林赶英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全省的人都来了吗?”


    “我听说还有电视台转播。”旁边的人用近乎绝望的语气接了一句,“广播也转播。全省都能听见。”


    “啥玩意?全国报道?”另一个人的声音直接劈了。


    有人腿一软,差点当场蹲下去。


    刘老师站在队伍旁边,脸都黑了。“没出息!不就是人多了一点吗?你们平时在车间里打铁,旁边看的人少了?怕人多干什么?”


    一群人苦着脸。


    老师啊,平时打铁跟比赛能一样吗?


    平时打铁,打废了顶多挨顿骂。这要是当着上千人的面打废了,全省的广播都给你播出去,那还不如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雷闯冷喝,“跟着怀瑾就行了,怕什么?”


    众人一愣,不由自主看向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怀瑾。


    她脊背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如此平静。


    他们忽然想起来,她是农村来的。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是这群人里最没见过世面的那一个。可现在,怀瑾站在所有人前面,比任何人都从容。


    怀瑾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走。”


    然后她率先踏进了阳光里。


    她身后,一群刚才还腿软的少年,一个接一个地挺直了脊背,跟着她走了出去。


    那一瞬间,被她背影笼罩着,所有人都不怕了。


    《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被反复奏响,四面八方视线扑面而来。


    刚才还在腿软的那些队员们,此刻一个接一个地沉下了肩膀,稳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不紧张了,而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脚步始终没有乱过。


    怀瑾手里擎着省冶金学校的校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旗杆在她掌中纹丝不动。


    于是所有人跟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铺天盖地的声浪里。


    “各位同志!走在队伍最前面、擎着校旗的这位同志,如果有不认识她的,可能会以为她是队伍的领队或工作人员。但是我告诉大家,不是。她是省冶金学校代表队的队长,怀瑾同志!”


    “在上一届全省理论大赛中,怀瑾同志以三科满分的成绩,拿下个人冠军,率领省冶金学校夺得团体冠军。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怀瑾同志!欢迎省冶金学校代表队!”


    尖叫声、欢呼声、鼓掌声在同一瞬间炸开了。


    看台上、场地边、甚至连工作人员聚集的区域,都有人站起来鼓掌。


    那片娘子军的方阵更是把红旗摇成了一片红色的波浪,她们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声音不但没有低下去,反而越来越高。许多不知情的人被这阵仗弄蒙了。


    “啥玩意?队长是个女的?”


    “你这消息也太迟了吧?理论赛就是她拿的冠军,报纸都登了好几天了!”


    观众区里,三舅和陈厂长的手掌都快拍烂了。三舅一边拍一边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看到没有?那个!擎旗的那个!那是我外甥女!我们红旗公社的!我们怀家村的!”


    旁边几个观众被他捅得歪了歪身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三舅今天穿的是他最好的一件蓝布褂子,可洗的次数太多,领口已经泛了白。裤子是自家染的土布,膝盖上打着两块不太对称的补丁。一看就是从农村来的。


    “你开玩笑吧?”那人看看三舅,又看看场地中央那个擎着旗、被上千人欢呼簇拥着的女孩,“她能是您亲外甥女?”


    “那还有假?我亲外甥女!我看着她长大的!”


    “那她咋这么厉害?大家都说,能拿全省冠军的女娃,家里肯定有大背景。她爹是不是哪个厂的老师傅?她爷爷是不是解放前就给兵工厂干活的?”


    三舅急得脸都红了,“啥大背景?我们家就是种地的!怀瑾半年前还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半年?不可能!”旁边的人下意识摇头,“半年能从文盲到全省冠军?你蒙谁呢?”


    “那是我们怀瑾上进!”三舅的声音拔高了,“人家报纸上都写了,说她是天才!天才你懂不懂?”


    旁边的观众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将信将疑。


    一旁的记者们齐刷刷地凑了过来。


    “这位同志,您是怀瑾的舅舅?亲舅舅?”


    “您说她半年前还是文盲?能详细说说吗?她是怎么学习的?”


    “她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特别喜欢看打铁?或者别的什么?”


    记者们兴奋得都在发抖。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怀瑾身上有新闻,女锻工、理论赛冠军、三科满分,每一条都能写一篇报道。可现在他们挖到了更大的,一个半年前还大字不识的农村姑娘,竟然就能拿到全省锻工大赛的入场券?


    大新闻啊!


    被人群淹没的三舅……


    他就应该闭嘴啊!


    *


    后台的候场区里,方野的脸沉如水。


    他之所以转学,就是因为这一刻。


    他没办法想象,如果他跟怀瑾走在一起,站在同一面校旗下,而所有的掌声、所有的欢呼、所有记者的镜头,全部越过他,涌向怀瑾……


    光是在脑子里闪一下,他的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


    旁边西校的带队老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吧,方野。等到实操比赛,你就可以一雪前耻了。理论是她的主场,实操可是你的。”


    西校的三号选手李想,从旁边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慢。


    “方队长,你也别太当回事。你们学校少了你,那就是没了主心骨,不堪一击。至于那个怀瑾,”他朝入场口的方向努了努嘴,“我承认她理论厉害。可那是真厉害吗?不过就是翻书快、记性好。真要论真刀真枪的实操,那靠的是从小到大的积累。她一个女的,能有什么本事?”


    这不是李想一个人的想法。周围几个西校队员的脸上都挂着类似的表情。踌躇满志,跃跃欲试,像一群等着上场收割的猎人。


    方野忽然开口了,“你们小心点。”


    李想愣了一下。“小心什么?”


    “小心怀瑾。”


    满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李想笑了一声,“方队长,您还真的被吓到了?”


    “你以为能跟我斗得不相上下的人,会是什么简单的货色吗?”


    方野的一个一个地看过他们,目光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脸上。“如果不想输得太惨,那么我建议你们,用百分之百的力气去重视她。不,百分之一千。”


    你们根本不知道怀瑾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没见过老莫输给她时的表情,你们没见过她在理论赛上,把三十分钟的劣势一口一口咬回来的样子……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而怀瑾,直到现在,都是他方野梦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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