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十八个小时的鏖战,一夜的联欢晚会,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了。车还没开出省城,车厢里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怀瑾是睡得最快的那个,却被方野惊醒了。


    车开出去大约两个钟头,方野忽然站了起来,“刘老师,前面路口停一下。”


    刘老师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干什么?”


    “有人在那里等我。”


    刘老师拧眉,看了一眼方野,又看了一眼车厢后面那些睡得东倒西歪的学生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司机师傅打了个招呼。


    车在路口停下来。


    是县城入口,当真有人等着,还好几个,穿着干部衣服?


    刘老师一惊,“方野你!”


    那几个全是西校的老师,方野这是什么意思?


    方野也懒得装了,反正他转学的消息,很快所有人都知道。


    他朝刘老师点点头,又深深看了怀瑾一眼,然后决绝离开。


    他不会当任何人的配角。


    怀瑾靠在车窗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朝方野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野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


    方野的眼神沉沉的很复杂,压在眉骨下面。怀瑾看了他两秒,然后眉毛往上一挑。


    “有人该不会临阵脱逃吧?”


    方野的瞳孔微微收缩,“怀瑾,你等着,下次比赛我必赢你!我会证明,我才是真男人!”


    然后,方野就要转身离去,等到下次相见,就是他和怀瑾你死我活的时候。


    紧接着,如此腥风血雨的名场面,却听怀瑾来了一句,“哦,我想某位真男人,应该不会忘记考试之前和我打赌的事情吧?更加不会借着要转学,就趁机耍赖逃脱吧?”


    方野:……


    方野咚的一声,把行李往另外一辆车一扔,整个人绷得死紧。


    怀瑾这人,是真会惹人生气!


    车厢里被惊醒了几个人。


    他们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咦,方哥呢?”


    “怎么提前走了?不跟咱们说一声?”


    众人满头问号,但刘老师只是敷衍着。


    毕竟,就连他也没办法接受这个变故。


    省冶金学校,倾尽全力培养了方野三年啊!整整三年啊!所有人都把他看作是省冶金的希望之星,甚至是救世主。


    现在,他们救世主跑了!


    客车驶进省冶金学校的校门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座学校染成橘红。红砖楼、灰瓦顶、操场上的单双杠,全都镀上了暖融融的光。


    然后一车人被眼前的景象震醒了。


    校门上拉着大红横幅,从门楣一直垂到地面,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我校锻工代表队载誉归来!荣获理论大赛团体冠军!个人冠军!”


    横幅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之上是红色,大片大片的红色。有人举着小红旗拼命地摇,有人把红领巾解下来绑在树枝上挥舞。


    还有一个又一个大鼓,被敲得咚咚响,节奏都乱了,可敲鼓的人根本不在乎。


    “回来了,回来了!”


    “怀瑾,方野,雷闯……省冶金的天才回来了!”


    “咱们学校拿第一了!”


    怀瑾等人;!!!


    等等,这太突然了吧?然后就情不自禁笑开了。


    这跟衣锦还乡有什么事情别?


    车窗边,雷闯忽然跳了起来,难得不装深沉了。


    “爹,娘,那是我爹我娘!”他趴在车窗上拼命挥手,声音都劈了,“爹,我在这儿!”


    旁边另一个同学也挤了过来,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我娘也来了!哎?我娘旁边那个是我二叔!我二叔从县里赶过来的!”


    “我爷爷也来了!他都七十了,怎么走过来的?”


    整车的人瞬间醒了。


    所有困意、沉闷、劳累,在这一刻全被冲散了。


    他们趴在车窗上,挤在过道里,指指点点地认着人群里的每一张脸,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哎呀,今几个是真开心啊!


    车门打开了,省冶金学校的锻工代表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下车。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老师。然后就是怀瑾。


    每一个人都把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扬着,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他们之所以想参加比赛,一方面当然是要拿冠军。而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这一刻,光宗耀祖!


    让爹娘在人群里喊自己名字的时候,那得多骄傲啊!


    一路下去,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可比他们在比赛场地里被宣布夺冠时的庆祝,还要来得更自豪。


    怀瑾敛眉走了下去。


    旁边李柚凑过来,“你爹娘没来吗?”


    “没来。”


    毕竟她既没有通知,怀家村又离这儿远,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怀瑾也没有爹,就一个从不爱出门的娘,所以……


    就在这时,人群里炸开一声大喊。


    “怀瑾,咱们来看你了!”


    怀瑾一怔,抬头望过去。


    人群里挤出两个人来。


    前面那个是二舅,身上就穿着褂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后面跟着的是钢厂的朱厂长,中山装的领口敞着,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两个人一看见怀瑾,眼睛都亮了。


    二舅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把她搂住,往常多么会说漂亮话的一张嘴皮子,现在只是使劲拍着她的后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好,好,咱家丫头出息了!”


    朱厂长站在旁边,把一捧花塞进怀瑾手里。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路边摘的,全是野菊、牵牛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用一根红毛线胡乱扎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有几朵已经蔫了。


    朱厂长讪讪笑,“等太久了,咱两大老爷们,这手实在差。”


    “很好看,”怀瑾低头看着那捧野花,笑意漾出。


    她还没收过花呢。


    “二舅,厂长,你们怎么也来了?”


    “当然得来!”二舅松开她,眼眶红红的,“这么大的事,咱们都听说了,自家人哪能不在场?!”


    朱厂长在旁边点头,话不多,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之前他虽然确实看好怀瑾,觉得这丫头是块料,可他万万没想到,怀瑾给他的惊喜能有这么大。


    不到半年时间从一年级跳到三年级,然后还能代表学校参加全省冶金大赛,更吓人的是,她竟然在全省大赛上拿了冠军!


    三项不可能的事,她全给办成了!


    “妇女联合会的李主任都快高兴疯了。”朱厂长摇着头笑,“她本来也要来接你的,临时被叫回去赶报纸了。说要号召全市工厂的女同志向你学习。”


    怀瑾难得有些红了脸。“我也没那么厉害。”


    “哪里没厉害!”二舅那叫一个乐开了花,掰着手指头数,“有你的报纸可多了!《省工人报》《妇女报》《冶金战线》,全都有,咱们那边都卖断货了,我跑了三个供销社都没抢到。等回头我一定把所有报纸都买回来,贴满家里一整面墙!”


    怀瑾忍不住乐出了声。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比赛时那种漂浮在半空中的、像糖霜一样甜却虚的荣耀,终于切切实实地落到了地上。


    落在了二舅、厂长笑容,落在了这捧开得灿烂的野花中间。


    学校大摆宴席。


    校长站在食堂门口,笑得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


    谁想得到呢?他不过推怀瑾上去,没想到开出这么大一个奖来!


    哎呀呀,这全天下哪里还有校长比他更幸福?


    于是催促怀瑾,“怀瑾啊,多吃点,全是你平时爱吃的菜!”


    怀瑾……


    稍微有点恶寒啊,校长,你笑得太夸张了。


    朱厂长和二舅也算是蹭光了,红光满面跟着怀瑾一起蹭吃蹭喝。


    食堂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后厨的烟囱从下午就开始冒烟,整座学校都被勾得无心学习。


    怀瑾赢了,他们的好日子来了!


    长条桌拼成几排,搪瓷盆、铝饭盒、粗瓷碗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白菜粉条炖肉、葱爆羊肉、猪血豆腐,全是怀瑾爱吃的菜!


    不不,不对,应该说,只要是肉菜,就没有怀瑾不爱吃的。


    选手们吃得满嘴流油,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怀瑾被拉着举搪瓷缸子以茶代酒,雷闯直接干了一瓶酒,站起来扯着嗓子唱《我们工人有力量》!


    整个食堂都被带动起来,所有人开始扯着嗓音开始大喊——


    “我们工人有力量,嘿!”


    “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哎嘿!”[1]歌词


    省冶金学校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方野转学消息,兜头浇下。


    先在升旗大会上,直接鞠躬道歉,表示不如怀瑾,然后当天下午人已经到了西校,学籍手续正在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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