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更震惊了,这女娃娃当真有点本事。


    “难道你会拆?”


    大家屏息凝神,谁成想,怀瑾收起了扳手,反而掏出铅笔,竟然绕着那台庞然大物走了起来,


    她走走停停,时而感受机体的震动,时而凑近观察锈蚀的接口。更多时候,则是在那本子上一通鬼画符,写写算算,勾勾画画。


    这操作彻底把一群靠经验吃饭的老爷们儿整懵了,


    “李师傅,这,这啥名堂?”郭师傅凑到李师傅耳边嘀咕,“整得跟跳大神画符似的?哪像个修机器的?”


    “哼,省城学府的学生嘛。”李师傅嗤之以鼻,声音故意拔高,“八成是把他们学校那套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搬出来了,装模作样。”


    刘老师虽然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这不妨碍他无条件挺自己的学生:“呵,一帮只知蛮干的莽夫,瞪大你们的眼睛学着点,这才是咱省冶金天才的风采!你们看不懂?那正常,纯粹是你们层次不够!”


    “哈哈行,就让她画,老子倒要看看能画出个金元宝还是银疙瘩!”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嘲讽。


    一小时后,怀瑾竟然还在看。


    不少刚歇班的工人闻着味儿围了过来,挤在门口指指点点。


    “咋了咋了?厂长请来的大神竟然是个女娃?”


    “啥大神,听说是省里那几位老师傅都没辙了,才拉个学生娃娃来顶雷。”


    “乖乖,省里五级钳工都弄不动的铁疙瘩,让个学锻造的小丫头片子上去?这不是拿国家财产当儿戏嘛?”


    李师傅脸沉如水,他这个省里的五级钳工确实没脸。


    但他更震惊的是,怀瑾这小姑娘绝对听到了那些刻薄的议论,可她竟然跟聋了似的,还在那破本子上写写画画。


    那破本子里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整整三个小时,越来越焦躁的议论不绝于耳。


    怀瑾始终旁若无人,好不容易,她终于停下了笔。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现在应该开拆了吧?


    结果,她“啪”地合上了笔记本,把铅笔往旁边工具箱上一放。


    然后,在所有人大眼瞪小眼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竟然开始沉思?!


    全场懵逼,下巴掉了一地,这又是哪一出?


    十分钟,她闭着眼。


    二十分钟,呼吸均匀,还是闭着眼。


    三十分钟,连睫毛都没动一下,真就睡着了?


    连刘老师都绷不住了,祖宗,你闹哪样?


    就在众人耐心耗尽、厂长急得快上火的当口,车间大门“哐”一声被巨力推开,伴随着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到劈叉的吼声。


    “厂长,来了,来了,省机械厅的张彪悍,张师傅到啦。”


    沉寂的车间被狂喜的声浪掀翻,


    “老天开眼,救星总算来了!”


    “有救了,乌拉尔有救了!”


    李师傅更是喜出望外,连跑带跳地迎上前,狠狠瞪了刘老师一眼。


    刘大力,你个老小子,完,蛋,了!我师傅来救场了!


    刘老师啧了一声,这下真是难以体面收场了。


    工人们簇拥之下,一行人龙行虎步而入。


    为首者一身藏蓝色厚工装,虽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身板挺拔如松。


    最显眼的是,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沉稳有力,通身久经锤炼气势,瞬间镇住了全场。


    正是省机械厅德高望重的六级钳工、业内响当当的苏联通,张彪悍大师。


    在他身后,恭敬地跟着四五个年约四十上下的沉稳汉子,都是得了真传的亲传弟子。


    “张师傅,您可算来了,我们这,哎呀呀,盼星星盼月亮啊。” 厂长一马当先冲上去,双手紧握张彪悍的手使劲摇晃,脸上皱纹笑成了菊花瓣。


    “快请快请,咱们厂这几台命根子,可就全指望您老了。” 副厂长也赶紧帮腔。


    张彪悍只对厂长微微颔首,掠过紧张抱拳的刘德山时,一挑眉,“小刘?冶金学校的?怎么你们的手也伸到我们机械厅来了?”


    刘德山赶紧上前行礼,“张工莫怪,我们就是听说这有个难题,特地带学生来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这不,就等着您老来搭救一把。”


    张彪悍冷哼,看到还真有个小姑娘身上,不由得一怔。


    “哦,师父您看那个。”李师傅一个箭步上前,语气满是告状的兴奋,“那个是省冶金学校的女学生,嘿,这位女同学可了不得!”


    “据说咱们这台谁都不敢碰的乌拉尔,她能修好,这不,画了半天的符,正搁这儿闭目施法呢。”


    “噗嗤!”


    “嘿嘿!”


    李师傅话音一落,周围立刻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充满嘲弄意味的低笑声。


    连张彪悍身后的几位弟子都忍不住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对怀瑾这哗众取宠行径的鄙薄。


    “实在胡闹。”一个弟子忍不住低声嘀咕。


    张彪悍蹙眉,这几年,风气确实浮躁,什么阿猫阿狗都想靠踩老师傅博出位、求出名。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他见多了,但找个女娃娃,弄出闭眼念经这种幺蛾子,简直是对对他们这行当的侮辱。


    张彪悍不再多看怀瑾一眼,直接迈步走到乌拉尔前。


    他没有像怀瑾磨洋工半小时,时而伸手触探关键部位的温度与震动,时而示意弟子递上强光手电照亮深处。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只有他偶尔发出的急促指令。


    整整三十分钟,这位经验老道的张工才缓缓抬头。


    他眉心依旧紧锁,“问题的根子倒是找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就在这套曲轴联动机构的连接处,”他指向传动轴的接口,“老毛子的设计一贯刁钻,这地方做了‘防拆锁芯’,不把它解决,强行操作就是死结。”


    “果然有猫腻。”


    “还得是张老啊!”


    工人们瞬间沸腾了,李师傅更是激动得脸泛红光,


    厂长把张老捧起来:“张师傅,您真是太神了,快请说,需要什么特殊工具?”


    “我们厂只要有的,立刻去搬,没有的,我马上派人去省城调,务必请您老费心,把这锁芯子完好无损地给取出来。”


    只要把它解决掉,接下来的事儿就简单多了。


    张工:“可以试试。”


    十分钟后,车间里已经清出一块宽敞场地,成套的工具摆放整齐,七八个青壮工人严阵以待。


    就在张彪悍准备接过工具亲自操刀,李师傅发现怀瑾竟然还稳稳站在核心圈。


    “刘工,”李师傅阴阳怪气,“管好你徒弟,这马上要动真家伙了,可不是娃娃过家家,碍手碍脚摔着碰着了,我们赔不起省冶金学校的宝贝疙瘩。”


    二舅刚要开口争辩,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刘老师拽住了袖子。


    此刻是张彪悍的主场,众望所归。


    若硬顶上去惹恼了对方,回头机器真报废了,锅绝对第一时间扣在突然他们头上,得不偿失,他正准备把怀瑾拉到角落。


    就在这时,怀瑾睁开了眼睛,刘老师刚要低声叮嘱,却见怀瑾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开口争辩。


    她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再次翻开了她那本笔记本,不断记录。


    众人对她这故弄玄虚、临阵退缩的行为,报以更加露骨嗤笑。


    “啧,这女娃,就知道搞怪。”


    “算了,甭理她,也就这点吸引眼球的能耐!”


    张彪悍已然动了。


    一声声低沉的指令,几个得力的徒弟被他指挥着运转。


    拆解,正式开始了。


    扳手拧开液压螺母,撬杠嵌入侧板接缝,手持电钻高速旋入深处。


    就连沉浸在破解图纸中的怀瑾,也放下了手中的笔,追踪着张彪悍团队的每一个分解动作。


    她脑海中各种知识,正与现场拆解的机械结构疯狂碰撞、印证、校准,手中的笔再次动了,疾风骤雨,不断补充、修正推演的每一个细节。


    30分钟过去,厚重的护板和外壳已被成功剥离。


    40分钟,内部传动机构展现真容。


    50分钟,距离张彪悍判定的核心“锁芯”区域仅有一步之遥。


    车间的气氛从凝重转为压抑的亢奋。


    厂长紧张地搓着手,眼中仿佛看到了曙光,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60分钟……


    70分钟……


    核心区域的工作进展慢了下来。


    张彪悍的动作变得极其谨慎,汗水不断流淌。


    80分钟。


    整个团队都停住了。


    他们围绕着那个隐蔽的核心曲轴联动接口,谨慎得跟拆定时炸弹没什么区别。


    议论声从兴奋转为疑惑,再沉为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意识到,出问题了。


    张彪悍最得力的弟子陈林,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师傅,我记得拆第三层防护罩时,里面应该有一个弹簧卡销辅助解锁的,可我刚才按规程去解它,纹丝不动,它,它被什么东西卡死了,强行破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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