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可怜的,被退婚了,真有那几张粮票,下辈子也没指望了。”


    怀家村人有点害怕,不是,这,这是真被刺激到了?难道她的黑化之路就从这开始?


    怀瑾收回手,今天,不论是风、雨、太阳,还是人和她做对,这张钢厂推荐表她必拿。


    张兰儿还举着那沓粮票,自信等着。


    没有人能拒绝粮票,十张不行,那就二十张,三十张,她爹是六级锻工,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怀瑾越过张兰儿和壮汉们,落在青砖正房门口。


    “张工,”她说,“能否出来一见?”


    张兰儿举着粮票的手悬在半空,那三十八个壮汉先是一愣,然后大笑。


    “你算什么东西?我师傅是全省唯一的六级锻工,是你说见就见的?”


    “就是!一个黄毛丫头,口气倒不小!”


    “赶紧拿了粮票走人,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嘲讽的话一句接一句,放在往常,怀瑾早就红了眼眶、低了头、缩了肩,说对不起。


    但今天——


    “我要见张工,因为我不要粮票,我要他手上的红旗钢厂锻工推荐表。”


    张兰儿不可思议:“就凭你?”


    怀瑾,“就凭我。”


    张兰儿笑出了声,前仰后合。


    “怀瑾,你想当锻工?一个女人?”


    “女人就不能进钢厂当锻工吗?”


    “从古到今,全国就没有一个女锻工。”


    “我管他有的没的,”怀瑾说,“反正我就是要。”


    “没有,那就从我开始。”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一静。


    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那几个壮汉,笑得最响。


    “不可能的,你别做梦了,”张兰儿一字一句地说,“就你还想开先河?你一个农村女人,别太高看自己了。”


    这么多年来,就怀瑾一个女性想当锻工吗?谁不馋锻工的高工资高地位?


    女人就是不如男!没男人力气大,没男人聪明,怎么可能抢男人的活?


    怀瑾,“你试过?”


    张兰儿是六级锻工的女儿,不可能不想接她爹的班,然而每次都失败了。她爹倒是肯教,可她自己熬不住,既熬不住炉前的高温,也熬不住铁砧前站一天,更别提钢厂男人们戏谑的眼神,令她羞耻、自卑。


    张兰儿不敢看父亲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眼神。


    “怀瑾,你知道钢厂的锻工房是什么地方吗?”


    “是极致的高温,是嘈杂的噪音,是满眼烧得通红的炉子。人要是掉进去,捞上来就只剩零星白骨!”


    张兰儿看着怀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豆芽菜,倒是跟她一样可怜,从娘胎里就被判了“不行”的人。


    谁让她们没出息呢?生来就没那玩意。


    张兰儿又掏出了一摞票子,不仅粮票,还有工业票,看得赵志远都心疼。


    “拿着。”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实在喜欢志远,这些票子,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全场:!!!


    这年月,一张工业票就能换一捆白面。这么厚一摞,能救一家人一年的命!


    “天呐!”


    老怀家人眼睛都直了,却见怀瑾看也不看,“张工,当真不出来一见吗?”


    “你不见我,难道也不为你女婿想想吗?你也不想他被扣上耍流氓的帽子吧?”


    张兰儿猛地看向赵志远。


    赵志远一张俊脸成了茄子,“你胡说八道,我可没碰过你,你别血口喷人!”


    在这年月,说别人耍流氓可不是小事。就算告不成,名声也坏了。一个老师,要是名声臭了,还能教书吗?


    怀瑾站在那里,任凭那些戏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当然知道,告别人流氓,这一招,自损八百。但名声有什么用?好处才是实在的!


    怀家村一激灵,赶紧说,“没有的事,咱们怀瑾那叫一个冰清玉洁,人品贵重,善良大方,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其他村人:?


    今儿这怀家村怎么回事?咋一直维护一个女娃,脑子坏了?


    “兰儿,让他们进来吧。”


    人群激动了。


    来了来了!这就是他们市里唯一的六级锻工,传奇一样的人物!


    据说部里早就想调他去北京,是他不肯去呢。


    怀瑾迈步走了进去,怀家村人也跟着一拥而入,张工早在正房坐着了。


    众人一见,却都怔住了。


    那个皮猴子从人群缝隙里探出头,扯了扯他娘的衣角,“娘,你说谎。你刚才说六级锻工威风凛凛,可他好吓人……”


    他娘脸色骤变,一把捂住娃娃的嘴。


    张工挥了挥手,笑着说:“不碍事,都是职业病,是骇人了点。”


    他这一笑,脸上的伤疤跟着扭曲,更吓人了。有人悄悄别过脸去,没忍住呕吐,“当锻工这么危险?”


    怀瑾打量着这个老人。


    左腿瘸了,右手皮肉翻卷,粉红新肉,暗红旧疤,最骇人的是那张脸,烧伤伤疤从左眉斜掠,燃至右嘴角,如蜈蚣蜿蜒。


    张工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说,“也就几年前的事了。厂子要搬,机器来不及拆,上面下了死命令,十天之内,把三台大型锻压机全部拆完装箱。”


    “拆到第三台的时候,锻压机炸了。大夫说能捡回一条命,是我上辈子积了德。”


    “所以,旁人的敬佩不能当饭吃,伤在自己身上,才觉得疼。”


    “女娃娃,我很欣赏你想当锻工的勇气。可是,你一个花一样的女孩,真能接受后半辈子变成我这样?”


    怀瑾:“能。”


    张工怔了怔。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是真不怕,这份气魄,倒比有些男娃强多了。


    可事情也更难办了。


    “不是我不肯给你推荐表,”张工沉吟,“一来,没有女人当锻工的先例;二来,这推荐表也不是随便就能给的。”


    “我这有三十八个徒弟,还有几位亲友家的子弟,满打满算四十多个人,可手里只有九张推荐表。他们当中,有的出身锻工世家,有的跟我学艺多年,还有的是烈士子女,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拿到。”


    “丫头,我不是看不起你农村出身,也不是看不起你是女娃娃,可这表真给了你,没人会服气。”


    这话一出,人群纷纷点头。


    推荐表在这年月有多金贵,谁不知道?当上工人就是吃公家粮,一人当工,全家不饿。


    而锻工又是重工里头最高薪的行当,一级锻工的工资加上补贴,比普通工人高出小一半,六级锻工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别说农村人,就是城里人,打破脑袋也挤不进去。


    张工句句在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怀瑾却没有退缩,“这四十多个人里头选九个,你既然公正,就不会只看他们出身、地位、成分,对吧?”


    张工点头:“自然,为社会主义选拔人才,当然是公平公正公开。”


    “那就简单了,你给他们安排比试,我加进去,凭本事争一张。”


    张工:“……你觉得,只要比试,你就一定能拿到一张推荐表?”


    他几乎想笑。


    这四十几个候选人,哪个不是练了三年五载的?一个从没摸过锻锤的农村丫头,敢说这种话?


    可怀瑾没有半分犹豫。


    “是的,”她说,“只要是比赛,我必赢。”


    张工真的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姑娘,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颧骨高,嘴唇干,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这样一个人哪来的自信?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干部子弟,见过工人子弟,可从没见过哪个女娃娃像怀瑾这样——


    狂。


    太狂了。


    狂到仿佛她就是天生赢家,狂到这天下没什么能难倒她。


    “好,”张工索性点了头,这女娃娃是没尝过苦头呢,“我给你一次比试的资格。但你和赵志远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怀瑾偏过头,看了赵志远一眼,这男人可真好命。


    “一言为定。”


    赵志远当然能听出张工的不满,今天怀瑾这一出,可算是让张家丢大脸了。要不是张兰儿怀孕了,只怕他未必能吃上张家这碗饭。


    只是,赵志远实在想不通,一向懦弱的怀瑾,怎么会有胆子上门闹事?在他设想里,怀瑾,就该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嫁个庄稼汉,生几个泥腿子,走不出农村,世世代代看不到希望才对。


    若早知她有这份胆量,赵志远咋会做这么绝?不过,赵志远对怀瑾很了解,他确信她绝无锻工天赋,这场比赛,必输无疑!


    他们二人说定,旁人反倒不服了。


    尤其是那四十几个争名额的候选人,他们送过张工粮票、酒、肉,怀瑾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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