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一个熟人,李南书。


    她看着孟晓桦走过去,和他们寒暄,和李南书说话,然后和他们再见,那群人朝面馆这边来,孟晓桦朝公交站那边去,然后,他回来了,站在那里,隔着茫茫的夜色,晕黄的路灯,遥遥地朝后面看着。


    在那许多的人影里,不知怎地,苏云岫忽然就知道,他在看谁。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滴了下来,为了她以为人生一帆风顺的妹妹,她以为,在那个家,至少有一个人是幸福的,有一个人在爱的呵护下,得到了她想够却够不到的人生。


    可是原来,就算父母拼命托举、保驾护航,人生的不确定性、荒诞性,并不会因此就减少。这一刻,她忽而觉得,老天在有些时候是公平的,公平地残忍。


    她朝孟晓桦跑了过去,可是没等她到近前,那人坐车走了。


    她也上了车,另一辆车,她要回苏家。


    第237章 过于冷漠


    不光苏云岫看了出来,左纪云也看了出来,晚上回宿舍后,和南书提了这个问题。


    李南书果断地摇头道:“云姐,他是个政治生物,与其说他看上我了,不如说,他在我这里挖掘到了可利用的地方。”


    左纪云有些诧异,“南书,你这样说,会不会太冷酷了一点?”


    李南书把挎包放在了桌面上,轻声道:“没有,事实就是这样。”从孟晓桦举报自己的亲爸,爬上仪表厂副书记的位置,他就已经将“情感”这东西,剥离了出来,亲情可以牺牲,爱情难道不可以牺牲吗?


    这个念头刚在她脑海里升起,她就想起了另一个人来。收拾包的手,顿了一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她大哥,也是半个政治生物了。


    为什么是半个,因为作为亲妹妹,她不是很愿意相信这件事。


    左纪云见她的情绪,忽然低落了下来,问道:“怎么了,南书?”


    “没什么,就是想到这个人,心里有些感慨。”她以前一心希望哥哥能够仕途顺利,可是真到了这时候,她竟然开始怀念以前,哥姐们刚工作,发了工资,买了好吃的,兴冲冲地往家赶。


    同安坊的院墙、街道,承载了她们很多的快乐,稍微一凝神,她似乎就能听到自行车“丁零零”的声音,似乎就能看到大哥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碾过小巷里的青石板,远远地就喊着“南书,回家吃饭了!”


    巷子里的梧桐叶,在他的身后,映着晚霞,斑驳晃动。


    但理性也告诉她,在哥哥的位置上,不进则退,她还是希望哥哥去追寻他自己想要的人生。


    李南书甩掉这些念头,接着整理她写的关于吴山县的内参,主要提了教育、农业学大寨和水库几方面的问题,她已经写完了初稿,让云姐帮她看看。


    左纪云看完了以后,抚着心口道:“南书,水库这事,是你捅的吗?你胆子可真大,看得我心口直跳。”


    “这里头可多问题了,我想应该不止这一个地方的水库有问题,及早提出来,大家早些整改,不然一场特大暴雨,什么都来不及了。”


    “是这样,但是……但是南书,你冒着多大的风险啊,这绝对不是个别人的所作所为,而是整个地方的同流合污,你这么做,真是太危险了。”左纪云都不敢想象,如果那些人丧心病狂,对南书下黑手,这个姑娘还能回来吗?


    李南书回道:“有时候就是脑子一热,可能我自己也没经过深思熟虑,如果想得太多,云姐,我大概也不敢的。”


    左纪云握着她的手,“你已经很好,很勇敢了,南书,真的,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包括我们调研室,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个稿子,我帮你顺一遍,我现在就来处理。”


    “谢谢云姐,也没有那么急。”


    左纪云摇头,认真看起稿子来。


    第二天下午,这份稿子交到了辛克敏的手上,又到了李弢和吴瑞明的手上,几个人在吴瑞明的办公室里讨论了起来,都说南书胆子大。


    隔了一会儿,李弢提议交给省委常委看下,“李南书发掘的都是现实问题,比如水库这里,还涉及到退役伤残军人家属,为非作歹的事,这都是基层切实可能遇到的问题,应该印发内参,引起大家的警惕。”


    吴瑞明道:“这稿子,我再给她改一改,个别词语,过于锋利了一些。”


    这也就是同意往上递了。


    等从吴瑞明的办公室出来,辛克敏有些担忧地和李弢道:“老李,南书锋芒太露了些,对她自己不是很好,有时候我一想到她做的事,就有些焦心。”


    陈埠水库的问题,绝不仅仅是县里的问题,如果上面没有人庇护,下面的人未必敢这样胡作非为。


    现在南书没有犯错,那些躲在背后的人,也只能憋着,可如果哪一天,南书犯错了呢?这个错误会不会被无限放大,好报他们的私仇?


    过刚易折。


    李弢想了一下,道:“如果单位有进修的名额,让南书去读个一两年书吧!等她再回来,事情也就淡了些。”


    辛克敏点头,一来可以避避风头,二来,进修回来以后,职务也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她去和李南书说了,这份稿子要往上递交的意思,又和南书道:“老吴说,他亲自给你顺一遍,你暂时不用操心这事,帮着纪云去几个重点厂矿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好,辛大姐。”


    辛克敏见她兴致勃勃的,笑道:“你也缓口气,不要那么拼命,你这回回来,和对象见了没?”


    “啊?还没有。”


    辛克敏微微笑着问道:“为什么不见呢?”


    “他还在京市出差,还没回来。”


    “哦,这样啊,南书,工作重要,生活也很重要。我们女同志也要主动些,不一定非要等着男同志来主动。”


    “好,大姐,我记心里了。”


    李南书确实记心里了,她知道辛大姐和她说这些,是真心为她好,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给她一些人生上的指导。


    当天中午,李南书就去给陈树深发了一份电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去车站接他。


    隔了一天,陈树深拿到这份电报,嘴角压都压不住,一机部的章工问他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陈树深把电报晃了一下,“我对象发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要去车站接我。”


    章工挑了一下眉毛,“这是隐晦地催你快回去吧?”


    “可能吧!”陈树深看着手里的电报,心里也是有一些意外的,这一年多,他和南书都太忙了,他忙着机器试制,忙着调回江城,南书呢,不论在省委调研室,还是麒麟公社,要操心的事也很多。


    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像这回这样,特地发一份电报来问归期。


    章工问道:“陈工,定了什么时候办喜事没有?”


    “房子还没申请下来,总不好喊人家,陪着挤单间宿舍。”


    章工笑道:“也不是不可以,说不准人家不介意呢?”


    陈树深笑笑,就算南书愿意,他也不愿意,如果婚姻是将她拉入到苦难中,他是不愿意的。


    章工准备抽根烟,想起来陈树深不抽,又把烟盒收了起来,拧了水库,灌了两口水,随口问道:“树深,你们怎么走到一块儿去的?”


    “中学同学。”


    “那你们是有感情基础的,怪不得,不急着呢!”章工说这话的语气,颇有些笃定的意思。


    陈树深也拧了自己的水库,喝了两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恰恰相反,他觉得,他和南书的感情基础很薄弱。


    说是处对象,但是这一年半来,他们见面次数并不多,俩人至今也就牵个手的程度,很多时候,他想再进一步,又觉得有些冒犯。


    南书好像并不是很开窍,他们与其说是在处对象,不如说是从友人迈向恋人的阶段,陈树深瞥了一眼桌面上的电报,这回是怎么想起给他发电报了?


    她刚从麒麟公社调回来,这会儿,不是正忙的时候吗?


    傍晚的时候,章工邀请陈树深出去吃烤鸭,陈树深拒绝道:“改天吧,我得去回个电报。”


    “哟,这么着急呢?行,行,那明天我们再去。”


    俩人一起到了一机部门口,章工刚蹬着自行车,准备一脚五米远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姑娘,朝他这边看着,他看了看自个,又看了一旁的树深,推了一下他,“树深,那个女同志,你认识?”


    陈树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对上了钟小宁的目光,笑着和她挥了挥手,“是我一位朋友。”


    钟小宁走了过来,“我听南书说,你在这边出差,今儿下班就过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有些东西想托你带给她。”


    “还有三天。”


    钟小宁道:“那我明天下班带过来,对了,你有没有空,去我家吃个饭?”


    “怕是不行,这会儿要去给南书发电报,明天和朋友约好了。”他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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