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绝望,将郭娴淹没了,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很快,她想到了一个人,陈树深。


    陈树深接到郭娴电话的时候,只觉得荒谬,“树深,我和你道歉,和你妈妈道歉,但是你肯定也清楚,当年的形势,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的女人和你爸结婚。”


    “所以,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你……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你爸,他和我离婚了,因为……因为我前头怀的孩子,不是他的,可是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啊,树深,你帮我劝劝可不可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生孩子,你爸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留给你,我保证,我们死后,都留给你!”


    “我想你找错了人,他当初为了你,和我妈离婚,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再见。”


    “等等,树深,等等,他真的会听你的,他这回这样平静地离婚,就是担心我闹事,担心影响了你的前途,树深,你爸年纪并不是很大,和我离婚后,肯定会和别的人结婚,如果都是有继母,还不如选我,至少我不会生孩子,好不好,求你帮我劝劝……”


    陈树深淡淡地道:“不会,你想多了,他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我,他真正在乎的,只有他自己。”


    “啪”地一声,陈树深挂断了电话。


    他和郭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内心已然平静无波,陈平山在乎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也有在乎、想守护的人,有想去努力、珍守的人生。


    一周以后,陈树深听林鹏程说,郭娴离开了大院,连带着石慧和刘大成也走了,因为她走之前,举报了刘大成滥用职权,收受贿赂。


    以前石慧为了投诚,和她说了好些私密事。


    石慧也反过来举报她犯作风问题,可是石慧没有证据,她和蒋明在一起的那些天,都是夜里见面,几乎没什么人见过,除了蒋明,没有任何一个人证。


    至于蒋明说的什么“疤痕”“胎记”,她都说是石慧为了陷害她,故意告诉蒋明的。


    陈树深随口问道:“那郭娴去哪了?”


    “听说去找她表弟了,真是厉害,这样都能全身而退。”


    陈树深淡淡地道:“不会,不还是有个蒋明在等他吗?他能找到大院,难道就找不到曲彰定家?”


    “人在重要的节点上,真的不能行差踏错,不然后患无穷。”林鹏程说到这里,又道:“树深,陈叔和我爸妈说,想和你见一面。”


    “不见,谢谢他的好意。”陈树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情很平静。


    第226章 巧遇


    陈平山到底找了来,想让树深搬回去住,又道:“就是一月回去住一天也成,树深,以前的事,是我不对,爸爸后悔了。”


    不过个把月的时间,陈平山像是老了很多,头上冒了好些白发出来,“你不能把我一棍子打死,我们是父子,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陈树深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你当初怎么没想过给我妈妈一个机会呢?她是你的伴侣,还是你儿子的母亲,她当时的处境那么艰难,陈平山,你害得我差点没了妈。”


    他缓了一下情绪,淡淡地道:“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完全抹消的。”


    陈平山望着这个儿子,嗫嚅着问道:“我们父子真的要弄得这么僵吗?你妈妈的问题,有时代的原因在里面,在大的背景下,树深,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有担忧,有惊惧。”


    这是他第一回 和儿子说心里话,时代是癫狂的,他也担心,那波浪潮会把他击翻。从高高在上的军队师长,到戴着木架、铁片,被人随意羞辱的另类分子,多少个夜晚,他一想到这个可能,都要从梦里惊醒。


    陈树深望着他,“你现在为什么要求我的原谅?难道不是,你也知道,你当初做得有多过分吗?是,你可以和妈妈划清界限,但绝不是你那种方式。”


    妈妈被人打骂的时候,他宣布结婚,在大院里宴请宾客。芳姨去陈家收拾妈妈的东西,却被郭娴告知,早被陈平山扔了,说怕她见了吃味。


    芳姨私下和鹏程说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外,眼前似乎都能瞧见郭娴那张得意的脸,娇嗔的语气。


    即便时隔多年,当年的愤怒、惊恐似乎还堵在他的嗓子眼,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道:“不存在原谅不原谅,我们母子有了新的生活,也祝你,早日有自己的新生活。”


    陈平山苦笑道:“你还祝上了。”顿了下,望着他道:“树深,你考虑清楚,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儿子。”


    这句话就有威胁的意思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的东西都是你的,可若你不是……


    陈树深心里泛起一阵冷笑,“我只是我妈妈的儿子,这句话,直到我死,都不会改变。”


    陈平山的瞳孔微微瑟缩了下,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说的是真的,他们父子,一辈子都没有和解的机会了。


    以前他以为,树深这么决绝,是因为郭娴的存在,是以,他拿到离婚证的时候,心理是微微松了口气的,想着,至少可以缓和和儿子的关系了。


    原来,不是吗?


    陈平山的喉咙有些发干,“树……树深。”


    “对不住,我得去上班了。”


    “树深,你不是需要房子吗?你和南书结婚不是需要房子吗?”


    “一个男人如果没法庇护妻子、孩子,不如不结婚。”


    陈平山望着儿子的背影,眼眶里微微涌出一点热意来,他从没有想过,到了他这个年纪,会成了孤家寡人。


    他瘫坐在接待室的沙发里,好一会儿都起不来身。


    随他出来的警卫员,见陈树深走了,进来问了下:“陈师长,是不是要回去了?”


    陈平山扶着沙发椅,站了起来,“走吧!”一出接待室,柴油机厂的领导都候在门口,笑问道:“陈师长,这是要回去了吗?吃顿饭再走吧?”


    陈平山摆摆手,冷淡地道:“不必了。”


    副书记还想再说两句,陈平山已经大踏步走了,副书记追着问了他身后的警卫员,“这位陈师长和我们的陈工程师,是亲戚?”


    警卫员冷着脸道:“无可奉告。”


    大家也就不好再追问,其他人问副书记,“是亲戚吧?都一个姓的。”


    “不清楚,”他就记得陈树深的家庭关系里写着父亲是军人,具体职务没填,要是是亲戚,那陈树深先前还能在平江市乡下插队?


    他闹不清,想着,反正他们单位一直都是很爱惜陈工程师的,是与不是,都没啥影响。


    陈平山这边,一坐上吉普车,就忍不住叹气,警卫员小何是知道他的家事的,试探着问道:“陈师长,树深这边说不通,不然问问他对象呢?年轻人不听父母的,还能不听对象的吗?”


    “行,你帮我找下李南书的电话,她在吴山县下面的麒麟公社。”


    对于准儿媳的工作,他还是有关注的。


    李南书接到电话的时候,有些诧异,“陈叔,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平山说了他和郭娴离婚,希望树深能够搬回来住,接着又道:“南书,这几年,你也待了不少地方,知道社会是残酷的,靠你们青年人一步步走,是很艰难的,我们作为长辈的,别的帮不上忙,生活上总是可以给予一点支援。”


    他提了房子的事,“你和树深现在要结婚,是不是就差一个房子,你们完全可以到我这边来住……”


    李南书头皮都有些发麻,打断他道:“陈叔,你可能想岔了,我和树深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们互相理解,彼此支持,现在也是一样,我支持他的决定。”


    陈平山哑然,咕哝了一句,“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还这么天真、幼稚?”


    “陈叔,社会是残酷的,它也教会了我们一个道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那是你的房子,你的资源,不是我们的,你在那里,那个房子在,你不在那里,那个房子也不会属于我们。”


    陈平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沉默了一会儿道:“南书,树深的眼光是真好,你心性这样坚定,脑子这样明晰,我想,你们俩一定可以创造一个很好的未来,是我狭隘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树深是不会原谅我了,唉,祝你们小两口顺利吧!”


    “谢谢!”


    陈平山挂了电话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想起来,很早以前,他也是很欣赏袁梅的,后来他的位置越来越高,听多了奉承的话,觉得自己多么厉害,甚至会觉得,袁梅的上升,也是他的缘故。


    袁梅出事以后,组织上让他表态,他也觉得,她跟不上自己的脚步,他还要往更高的地方走。


    然后郭娴过来了,他在犹疑之中,糊里糊涂地做了选择,后面年轻姑娘的活力、热情,甚至矫情,他都觉得新鲜。


    也是这个姑娘,给他的人生和事业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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