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觉得怎样的痛快,只感受到了荒诞。


    “树深,他最爱的一直是自己。梅姨和他相濡以沫十多年,他都可以不救,难道还会去救背叛他的郭娴吗?真的,不踩两脚,都算他对郭娴有旧情了。”


    南书又问道:“树深,这些事儿会不会影响到你,不然,你到我这儿来待几天,如果单位同意的话。”


    她其实并不担心郭娴狗急了跳墙,做出什么事来影响树深,因为树深和陈家这几年几乎没联系,他个人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真正担心的,是树深的状态,她察觉到了树深言语里的不对劲。虽然树深一直憎恨陈平山,可是不能否认有爱才会有恨,在他的童年、少年时期,陈平山一直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后来出轨郭娴,和梅姨离婚,树深感觉到世界都颠覆了。


    可原来这样重要的郭娴,也可以是无足轻重的,所以,当初伤害梅姨和树深的时候,怕是一点挣扎都没有的。


    他视为父亲的人,比他想得还要寡情淡漠。


    此时,拿着话筒的陈树深沉默了下,微微笑道:“南书,你是不是担心我?”


    “是,树深,我知道你的想法。”


    陈树深的心波里,像是忽然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激出来一阵涟漪,“我没事,你放心,我没事了。”


    “啊?”


    “嗯,我有珍视我的人,上天已经很眷顾我。”


    李南书微微红了脸,“是,我和梅姨都是你的亲人。”


    “等我申请到了房子,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李南书这回可没上当,“那我想,有些人还得再接再厉地表现吧?”


    “好!”


    等挂了电话,陈树深微微吐了一口气,抬头一看,湛蓝的天空、白云、绿树,和阵阵袭来的微风,秋高气爽,不外如是。


    **


    陈平山和郭娴要离婚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石慧在楼下散步,偶然间听到,还有些不相信,“真的吗?真要离婚了?”


    那个婶子看了她一眼,“你们关系那么好,你还能不知道吗?再说,你要是想知道,去问问呗,你俩不好着吗?”


    石慧讪讪地道:“没有,大家不都一样处着吗?哪就和谁好,和谁不好了。”


    那婶子只是看着她笑,并不搭话,转身找别的婶子唠家里的琐事了。


    石慧被晾在一旁,也不恼,她心里抓心挠肝地想知道郭娴真离了吗?到底忍不住,换了个方向,去陈家了。


    郭娴正在收东西,她和陈平山已经打了离婚证,她也不想离,但是蒋明闹过来了,陈平山说,她最好赶紧离开这儿,免得越往后,牵扯出来的问题更多,她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陈平山说完这些,还补了一句:“小娴,你信我,我是好心,你20岁出头就跟了我,我们也有过几年好日子,现在闹成这样,谁也不想,你听我的,赶紧走。”


    郭娴确实是信他的,她平白闹了一个孩子出来,他也就生气,并没真的怎么样她,如果不是蒋明跑过来,她或许还能哄得他回心转意。


    但是这会儿不行了,吴政委他们都知道了,部队她是不能待的了,她连转业申请都交了上去。


    石慧找来的时候,她心里正烦闷着,她想着先搬到彰定那里去,然后再租个房子过渡下,等肚里的孩子处理完了,再私下求求陈平山,给她弄一份合适的工作。


    是的,即便是现在,她心里也笃定,陈平山是真喜欢她的。


    石慧见她在收东西,心口直跳,“娴姐,你这是要去哪?她们说你要走了,我还不信……”


    郭娴淡淡地道:“是要走了,你听到的都是真的。”


    “娴姐,你……你真要离婚了,那你以后怎么办啊,你住哪啊?你怎么就要离婚了,不是还怀着孕吗?这个孩子怎么办?他生下来,不是就没爸了吗?”


    她噼里啪啦地问了一大串,郭娴有些不耐烦,放了手里的衣服,正准备让她闭嘴,忽然就发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顿时,像有根针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心脏,“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郭娴的声音有些发抖,实在是被气的,“别的人,看我的笑话就算了,石慧,你能留在这儿,我给你帮了多少忙啊,你这人,怎么一点不念旧情呢?”她是真不明白,她对石慧可不差。


    石慧被她盯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起初还狡辩了两句,见郭娴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索性就说开了道:“你敢说你对我的好,不是含有目的的?别人都说我们俩关系好,可是这个‘好’,难道不是建立在我被你嘲讽、鄙夷、打压的基础之上的吗?”


    “你一个到城里来求机会的知青,如果不是我拉拔一把,你能留城里吗?你能嫁给刘大成,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吗?我对你没有恩吗?”


    “什么恩,是你帮我和刘大成上床的吗?呵,早知道你这么贱,当初还不如和我家大成睡呢,大家大成至少还是个团长,那个男的,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一兜子的赌债?”


    石慧说到这里,忽然笑了出来,“你不知道吧?你以为他为什么来找你?真的对你情难忘?不,人家看上了你的钱包了,哎呀,娴姐,我真是想起这事来,都觉得好笑,真的,怎么能有这么蠢的人呢?”


    她靠近了两步,轻声道:“白白跑去给人家睡,怀人家的崽子,还要给人还债,好好的日子不想过,想要尝尝苦日子的滋味。娴姐,你说的对,你到底是帮了我的,以后要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来找我,我给你介绍活儿,这大院里,需要保姆的人家可不少,你和大家都相熟的,知根知底的,大家肯定都愿意要你……”


    郭娴恨得咬牙,“啪”地一下,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巴掌,如果是以往,石慧大概只敢掉眼泪,怕影响了丈夫的前程,这会儿,她可不怕她了,立即还了回去。


    郭娴一个没站稳,磕到了桌角。


    意外就这样发生了,在谁都猝不及防的时候,郭娴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陈平山听到消息,人都有些懵,实在闹不明白,马上就要走的人,怎么忽然又节外生枝,到底还是去医院看了郭娴。


    郭娴本来正躺在病床上流眼泪,见他来,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平山,我什么都不求你,这一回,你一定得给我报仇,石慧那个女表子,是她害得我,那个人也是她安排来的,她看不得我和你过好日子,硬生生地给我下套。”


    陈平山淡淡地道:“你放心,组织上也不会饶了石慧,她故意欺负人,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已经在查了。”


    郭娴听了这话,心里微微出了口气,见他站在一旁,伸手够了够他的手,不想,陈平山立刻甩开了她的手,后退了几步。


    那样子,像郭娴是什么晦气的东西一样,郭娴脑子空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身上都微微发抖,“陈平山,你觉得我恶心,你觉得我恶心是不是?”


    “不是,小娴,我们已经离婚了,不好再有接触。”


    “不,你就是觉得我是什么脏东西,”这一瞬间,所有对于未来的侥幸心理,忽地都荡然无存,陈平山是恨她的,可是他表现得很好,像什么都在为她考虑一样。


    郭娴很快找到了里头的关节所在,“你怕我把事闹大了,毁了你的名声,影响了你儿子的前途?”


    她和陈平山一起生活了几年,知道这个人其实算是有些血性的,她一度也担心过,如果他知道了蒋明的存在,会不会崩了她?


    可是蒋明来了后,他除了一开始愤怒地质问,后面就很平静,现在回想,完全是为了稳住她,他怕她去举报!


    他们婚姻几年,她是知道他一些底细的。


    这几年,陈平山对自己的前途已经没有很大的抱负,他现在这般忍辱负重,大大概率是为了那个儿子,一个正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一样的儿子。


    这会儿,陈平山没有否认。


    郭娴觉得荒诞,“陈平山,你如果真的在乎那个儿子,为什么前面要和我结婚呢?还是说,你如今上了年纪,开始幡然醒悟了?”


    陈平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小娴,不管我是为的什么忍的,你只要知道,我好,你才有好的可能就行。”


    郭娴微微垂眸,低声问道:“这算不算威胁?”


    “这是一个事实,比如这回,如果我倒下了,石慧的事,你怕是很难寻求一个公证。”


    “呵,你说的对。”


    陈平山要走的时候,她又问了一句,“蒋明欠赌债,你知道吗?”


    “不清楚,我想你也知道,我是不愿意花时间在这个人身上的。”


    “平山……这个孩子没了,我们重新开始不行吗?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她还没离开大院,石慧就敢这样欺负她,等她离开了大院,外头的人,会不会也像石慧一样呢?


    陈平山像是没听见,脚步没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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