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刚下班,看到你办公室灯亮着,就来看看,守城最近在忙什么?”


    张守城笑道:“还是知青安置一块的工作,现在不是又出了个政策,父母身体不好的,允许一个子女回城照顾,哎呀,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回来,纷争还不少。”


    李东淮点点头,“能理解,本来就是城里的,都想着回家。我小妹她们公社,最近也刚弄完工农兵大学推荐工作,听说竞争也激烈得很。”


    “那是,我们在乡下的时候,都盼着能上大学去,但是每年名额极少,还有被预定的,李主任,你大概也知道,基层的情况也挺复杂。”他说到插队的事,心里也有些复杂,一年前的他,完全想不到,会有机会在市革委会的办公室里,和副主任聊这些过往。


    他的来时路,他的勋章,如果不是在兰心的事上处理失误,他的人生,大概也是没有遗憾了。


    李东淮点头。


    张守城又道:“还有半年,南书就能回来了吧?她这回在乡下,应该做了不少工作。”


    “大概是能回来了,还看她单位怎么安排,工作上的事先不说,我爸妈的意思,她和陈树深的事,倒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哦?那可是喜事啊!李主任,你这做大哥的,是不是也被追着催了?”张守城看出来,李东淮今天有意和自己聊闲篇,态度也就随意了一点。


    李东淮摆摆手,“我这边催也没用,倒是我二妹南熹那边,大概很快就要订婚了。”


    “南熹同志?什么……什么时候有对象了吗?”


    “嗯,她自己谈的,她性格向来有些内向,一直没和家里说,最近才和家里漏了口风。”


    张守城望了一眼这位年纪很轻的革委会副主任,微微笑道:“那可真是件喜事,结婚的时候要是办酒,李主任可得喊我去凑个热闹。”


    李东淮笑着点点头,“行,守城,你也不要光顾着工作,遇到合适的对象,也要努力些,你工作能力强,性格也好,不愁没有对象。”


    “李主任,你都不急,我就更不急了,我还是更想在工作上向您靠拢呢!”


    俩人说了一会儿,李东淮看他案头上还有许多文件,就先走了,张守城把他送到了大门口,做足了面子工程。


    等看着李东淮走远了,他才返身回去,“唰”地一下,将桌面上的文件都推到了地上,犹不解恨,又在文件上跺了几脚。随即,把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解开,坐在了靠椅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来,他们李家兄妹,一个两个的,都瞧不上他。


    他才不信,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李南熹就有对象了。他闭目想了一会儿,为什么要死磕李南熹,大概是第一次他和李南书提的时候,李南书对他破口大骂,伤了他的自尊。


    还有兰心的事,她和谁谈对象不好,要和李东和谈对象,他们李家的人这么欺负人,他就是要报复回去,让他们看看,不是只有他们,能给别人制造痛苦。


    张守城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等情绪平复下来,又起身把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


    李东淮这边,又去找了刘一鸣,刘一鸣还没下班,看到他,手里的笔放了下去,起身道:“走,一起散散步去。”


    出了省委大院大门,刘一鸣就问道:“是来和我解释的?南熹找的你?”


    “不,是南书。南熹比南书还要天真些。”


    刘一鸣望了他一眼,“行,你说。”


    “师兄,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也不想狡辩,我当时是出于怎样的一种窘迫中,你和南熹,一个是我的生死之交,一个是我的亲妹妹,我只能说,从头到尾,我心里都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让我的亲人受到伤害。”


    刘一鸣问了他一个问题,“东淮,这次是口头上的应允,在可控范围内,你越往上走,遇到的事情越多,这回是南熹,下回如果有人提出南书、南枝呢?或者说,不是你的家人,而是你的良心呢?”


    在一片沉默中,刘一鸣接着道:“东淮,不要轻易挪动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否则,会有蚂蚁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你。如你所说,我们是生死之交,是曾经愿意把后背托付给彼此的人,但是你得承认,你这次背信了。”


    “是,师兄。”李东淮的声音微微暗哑。


    “东淮,可一不可二,在我这里,绝对没有第二次。”


    “好。”这个“好”字应下来,李东淮的眼里泛上来一层湿意,“师兄,谢谢。”


    刘一鸣拍了下他的后背,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能理解李东淮的不容易,但是被伤害的是他和南熹,他家南熹,在所有兄弟姐妹中,是最内向、胆小的一个,甚至不愿意以一点点恶的想法来忖度她的大哥。


    这样的一个姑娘,李东淮应下那个人的时候,有没有一点愧疚?


    如果南熹没有和他处对象,更或者说,如果这个人不是张守城,而是一个更高位置的人,李东淮也压制不了呢,等待南熹的又是什么?


    李东淮拉了刘一鸣去他宿舍喝酒,刘一鸣也没推,喝了半瓶大曲后,刘一鸣忽然冲着李东淮的胸口,给了两拳。


    这两拳,积聚了他所有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李东淮的胸口,让李东淮痛得闭了眼。


    刘一鸣恨恨地望着他道:“东淮,是兄弟,也是家人,这两拳是提醒你,不要再有下次。”


    “好!”


    刘一鸣又举了杯子,“说到做到,不然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喝酒。”


    “好!”


    两个杯子碰到了一块,“咚”的一声。


    喝到后来,李东淮失去了记忆,刘一鸣帮着清理了桌面食物渣滓,倒是没管人,就让他躺在了地上。


    回去的路上,刘一鸣心口还有些起伏,在寂静,带着几分暑热的夜里,吼了几声“去你妈的!”


    惊得路上的小野猫,都“喵喵”地叫唤了两声。


    第二天一早,刘一鸣起的很早,先去接了南熹,要送她去上班,路上和她道了歉,“南熹,先前的事,和你大哥没有关系,是我闹错了,我和你道歉。”


    李南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接着道:“下回不能再这样了,还好我没去找大哥,不然多难堪啊!外面的人不相信他,诋毁他就算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是!”


    李南熹很高兴地去上了班,还给南书打了一个电话,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


    南书问道:“是谁和你说的?”


    “是一鸣啊!”


    李南书笑道:“那就好,吓我一跳。”她猜测,大概大哥和一鸣哥之间说开了。


    “南书,树深已经到了吧?前头在我家,妈妈说漏了嘴,他知道你先前中暑的事,急的不得了,这回他过来,你们可别闹气,好好说话。”


    “好,二姐,我知道了。”


    李南熹又说了一件事,“一鸣今天说,等下半年,我们就把婚结了,我说,怎么也得等你调回来,你和大姐一块儿帮着我置办些结婚的东西。”


    “好,二姐,祝贺你和一鸣哥。”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李南书挂了电话,就准备回家吃饭,卢静问道:“书记,今天不去食堂吗?”


    “树深说上次在我家吃的野菜饺子,还挺好吃的,今天中午也要给我做做,卢静,你和文亮都一块儿去尝尝,他叮嘱我,喊你俩一块呢!”


    卢静颇有些意外,“啊,会不会打扰了?”


    “不会。”等路过曾文亮的办公室,把他也喊带上了。


    三个人到南书宿舍的时候,炉子上的水刚好沸腾,陈树深正要把饺子放进去,看到她们来,立即笑道:“刚要下了,大家洗手,准备吃饭吧!”


    曾文亮笑道:“陈同志,你可真能干,这些都会呢!”


    “以前下乡的时候,不都得学吗?那时候大伙儿凑一块,还研究过老鼠、蚂蚱的吃法。”


    卢静听了这话,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陈同志,你也过过这么难的日子呢,可真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你看着……看着……”


    曾文亮接话道:“不像过过苦日子的人?”


    “差不多,”卢静没好意思说,像民国画报上的贵公子,现在“贵公子”可不是什么好词,她怕陈树深介意,忍着没说。


    不一会儿,雪白的饺子就在锅里沸腾了,香味也在小屋子里弥漫开来,陈树深还准备了柿子醋,说是柿子醋饮料,其实就是在一杯凉好的水里,倒入少许的柿子醋,加一点点的糖,喝起来酸酸甜甜的。


    这一顿饭,几人都吃的很满意,曾文亮笑道:“陈同志本来是想给李书记开小灶的,被我俩蹭了不少,这富强面粉都得少半袋吧?”


    陈树深笑道:“南书在这边,一直托你们多照顾,我来之前,就想喊你们一块来家里吃个饭。”他本来是准备请大家去国营饭店吃的,可过来以后,和他们了解了下情况,知道南书经常贴补这边有困难的社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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