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和南书打完电话,就过来了。”这事解决了,她心情也好了起来,并不吝啬地给丈夫一个笑脸,“我聊两句就赶紧挂了,怕她那边要付电话费,你想,她现在连一个学生都帮助不了,日子还不知道紧巴成什么样子。”


    程民安抬眼望了下她,“你对李南书倒是上心,什么都替她想到了,这份心思,怎么不能在我身上花花?”


    钟小宁瞪了眼,“还不是因为你,谁让你位置那么高,大家都觉得我攀了高枝,不愿意和我来往,我在这儿,连一个真心的朋友都没有。”


    程民安只笑着,没有说话。他想,如果他不是在这个位置,这样娇俏、鲜活的姑娘,怕是也未必能看上他这个老头子。


    “李南书那边既然是帮助学生,寄两百块钱过去吧?”


    “不用,她信里写了,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她要是想做这件事,单靠我们是不成的,我们先寄三十过去,给她应应急,以后看南书的计划,再说。”


    程民安沉吟了下,“三十,太少了吧?”


    钟小宁不想解释,“听我的,这事你知道就行,不用操心。也留点事给我做吧!”


    程民安握住了她温软的手,“行,听你的。”


    钟小宁看了一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里忽然有一些迷茫,这次的矛盾,以她率先低头而结束,下一回呢?如果民安知道,她要去上夜校,会不会也会生气?


    她张嘴想问他,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


    李南书很快就收到了好几笔汇款,有钟小宁的,还有辛大姐帮她筹的,最让她意外的是,庐城的孙逸宁大姐,寄了一百块钱来,说是她和方宝淇、章小蓉一起凑的。


    李南书记得方宝淇是孙姐的同事,都是庐城日报的记者,至于章小蓉,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等看到信的末一段:


    “小蓉现在工作越发上手了,接连发了好些报道在市里日报上,你这信寄来的时候,她刚好在市里学习,听了这事,拿了五十出来,说这钱本来是攒着还我们的……”


    李南书想起来,这人是方宝淇的徒弟,先前被卫思琴排挤走,又嫁了个有暴力倾向的丈夫,她离开渔县的时候,和孙大姐她们一块儿凑钱让她和男方离婚了。


    李南书看完信,把几笔汇款合算了下,有一百六十块钱,她立即喊来卢静,和她说了这笔钱。


    卢静道:“李书记,不然这笔钱就当做公社中学的资助备用金,让韦校长看着安排。”


    “嗯,除了刘一彤,还有袁欣语,如果生活无着的话,每月给她们发四块钱。”她们现在都是念初二,离毕业还有一年三个月,一个人最多需要资助60块钱。


    卢静点头,“这个数字很合适,基本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三四块钱能买40斤粗粮,是能维持基本生存的。


    第二天上午,刘一彤坐在教室里,没有听课,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桌,这是她最后一天上学了,昨晚上她和妈妈说了退学的事,妈妈只掉眼泪,说对不住她。


    她知道的,妈妈也无能为力。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老师喊她的名字,立即站了起来,“到!”


    “刘一彤,你去一下校长办公室。”


    “好。”


    她一出门,教室里就窃窃私语起来,她知道,大家都在议论她,她不敢回头,也不知道校长找她做什么?


    等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她刚要敲门,里头就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


    她走了进去,就听韦校长道:“刘同学,钱校长说你要退学?”


    “校长,我家供不起我,我想早些回去挣工分。”


    韦建华点点头,“刘同学,现在情况是这样的,公社那边给我们学校争取了几个名额,如果你愿意读书的话,可以填写申请表,一个月补助4块钱。”


    “我……我可以吗?校长,我……我是劳改犯的女儿,我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得到帮助?”她说完最后一句,面颊发烫,羞愧得狠狠地咬了下唇,这几个月来,“劳改犯的女儿”这个身份,时时刺激着她的头脑,这是第一次她在人前承认了这个身份。


    无论她怎样痛恨、不愿意,她都没法抹掉这个事实,她确实是劳改犯的女儿。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帮助?


    先前卢静说公社会帮助她,她回去和妈妈说,妈妈没有说话,从母亲的沉默里,她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卢阿姨或许一时好心,但这是不可能的,会有很多人去告诉卢阿姨,她是劳改犯的女儿,她不配得到帮助。


    这几个月来,她受了太多的冷眼和讥嗤,从一开始的痛苦,到后来的麻木,及至八岁的妹妹也被大队的孩子随意欺辱,她的世界有一角像是轰然崩塌了。


    她开始意识到,不管她们有错没错,只要她们是劳改犯的女儿,就不配得到帮助和同情,也不可能有什么光明的前途,像臭虫一样地活着,才是她们配得的。


    可是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呼喊着,她不甘心,如果她和妈妈都有罪,那还懵懂中的妹妹呢?她的妹妹天真、善良,一点坏事都没有做,她怎么不配活着呢?


    所以,当妹妹饿得哭都没力气,只能灌冷水的时候,她想到了找钱,像个疯子一样去找钱。当妹妹被小五欺负的时候,她也会像个疯子一样去打架。


    可当暗沉沉的夜袭来,她还是会有无尽的恐慌,她不敢想,她这一辈子该怎么办?如果她没了,妈妈会护着妹妹吗?如果她和妈妈都没了,妹妹又该怎么办?


    无穷尽可怕的念头,在她头脑里冒出来,她谁也不敢说。当钱校长来要她退学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一条像夜一样暗沉沉的道路,那是她的道路,没有一点亮光,黑暗像黏稠的淤泥一样,把她困在里面了。


    现在,韦校长说,公社愿意帮助她?


    韦建华见她情绪有些激动,温声道:“刘同学,出身是我们没法选择的,但是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我们自己可以决定的,你是老师认准的好苗子,老师真心希望你可以多读一点书,不管怎么样,把初中念下来吧!”


    刘一彤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带着浓重的鼻音。


    韦建华递了一张表给她,等她填好,哑着声音问道:“校长,是公社的李书记和卢阿姨她们帮我想的法子吗?”


    韦建华轻轻点了下头,“回去好好上课吧!”


    刘一彤抹了一下眼泪,“校长,我以后一定会把这钱还上,我要还好多好多的钱……”她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掉,她这样的人,竟然也有人愿意帮助?


    傍晚,刘一彤回到家,钱夏荷见她眼睛有些发肿,明显哭过的样子,不由皱着眉问道:“一彤,被人欺负了吗?”


    刘一彤摇摇头,“妈,校长劝我继续读书,说可以免学费和书本费。”


    钱夏荷有些意外,就听女儿又开口道:“妈,你可以和爸爸离婚吗?”


    钱夏荷一怔,抬眼看着女儿,就见她双眼发红,很紧张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屋子里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了女儿,“已经离了,这几天就是去办的这事。”


    “妈……”她原以为妈妈每天看不见人影,是去想法子救爸爸。


    钱夏荷低声道:“我不为我自己着想,也要为你们着想,托生在我肚皮里,一生下来就被嫌弃,你爸没出事的时候,也不把我们母子三当回事,什么好的都紧着那寡妇,现在出事了,那寡妇一点事儿没有,活罪都我们受了。”


    她说着,擤了一下鼻子。又和女儿道:“那寡妇的钱,你退回去吧,一彤,我们和刘光裕断绝关系,他的钱就也和我们没关系,他愿意给谁就给谁。”


    听母亲这样一说,刘一彤忽然觉得,那讨回来的钱,是一笔“脏钱”,“好,妈,我明天就去还掉。”


    钱夏荷又拿了一块钱给她,补上买苗条和米花出去的那一块。


    公社中学这边,韦建华还没走,副校长钱素珍敲门进来,问道:“韦校长,刘一彤今天退学了吧?”下午的时候,她看到刘一彤哭得伤心的很,猜测是为着退学的事。


    韦建华摇头,“不是,我今天询问她的意见,她还是愿意读书的,钱校长,她确实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你看,我们再观察观察呢?”


    钱素珍皱眉,韦建华又道:“钱校长,你得承认,人是可以改造的,社会应该给人生路,我们又是担负着教育责任的学校,更应该给这些孩子生路。”


    这一点,钱素珍没法反驳,叹了一声道:“韦校长,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农夫与蛇的事情,可也不少。”


    韦建华道:“就目前来看,学校多她一个也不多,钱校长,我们再看看吧!”


    钱素珍也不想为着这么点事,和韦建华闹僵,不是很情愿地点了点头,“行,希望她不辜负韦校长的信任。”话是这样说,但是钱素珍对这个抱着极大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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