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记好,幸会!”何成平也打量了下面前的女同志,见她穿着一件灰袄子,同色的裤子和一双半旧不新的灰皮鞋,就像一个小镇姑娘一样,一点没看出来是大城市过来的。


    “李书记可能是刚知道我的名字,我对李书记可不陌生。”


    李南书有些讶异,“你也是江城那边过来的吗?”她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小学或者中学的同学?


    就听对方道:“我和钱向林是一个部队的,这次转业回来,经过江城的时候,去见了他,他和我说,你也在麒麟公社。”


    李南书眼眸微亮,“那还真是巧。储书记,本来我们还不好意思,把重活、难活分给何主任,现在可以稍微安心一些了,这可是我们自己人,钱向林是我发小。”


    “哦,哦,这样啊。”


    何成平立即应道:“谢谢两位书记,有什么我能做的,两位尽管吩咐。”


    李南书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得知何成平就是麒麟公社向前大队的,结婚6年了,爱人带着孩子住在村里,所以他申请回到了麒麟公社这边来。


    李南书因着还要去高桥大队,聊了几句就走了。


    她一走,储兆益就把水库指挥员的事说了,末了道:“何主任,为什么大家都怕摊上水库的事呢,因为我们这儿的民工,主要都是三不管人员,村里嫌他们闹事,一有外派的活,就把他们挪过去,这些人因为经常出外头的工,也摸清了门路,养了些恶习。”


    他喝了口水,接着道:“李书记说她去,可你看看,她一个年轻女同志,和这帮闲汉在一块,被挤兑几句还没什么,要真是有人起了坏心思,怕是得出大乱子。”


    何成平点头道:“是,储书记您说的是,我去比较合适。”


    储兆益又道:“你刚来,就按规矩办事,办得好最好,办得不好,我这边也会替你说几句。”


    “谢谢储书记,起先我还担心来公社这边,不知道能不能做好工作,没想到能遇到您和李书记这样开诚布公的领导,以后还请储书记多多指导!”


    从储兆益办公室出来,何成平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些,他刚来,就碰上这么一件难办的事。


    晚上回家,和妻子说起,妻子道:“不是说,这儿的副书记,和你战友关系好吗?你向她打听打听呢,看看能不能让别人去?”


    “不成,储书记的意思,不是我去,就是她去,她毕竟是个女同志。”


    妻子皱眉道:“这是工作,怎么还分男女呢?难道,你是男的,就多拿几块钱工资吗?她是女的,就少拿吗?人家是女同志不假,可级别比你高,她都不能去,就你能去,成平,你别刚来就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对方说着,就撇了嘴。


    何成平拧了热毛巾帕子,擦了个脸,“我再问问吧!对了,阿丽,改天我请李书记来家里吃个饭,你看什么时候合适?我再去找李书记说。”


    钱丽皱眉道:“单请她一个啊?不是说比你还小好些吗?这外人看到了,会不会笑话咱们巴结啊?就是这巴结也巴不到位,还不如请储书记呢?”


    “你想的什么,她是钱向林的发小,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来家里吃顿便饭而已。”


    钱丽不以为意地道:“都转业回来了,还记着你那些战友?怎么着,以后是能借钱还是能借力?成平,要我说,这顿饭要么多请两个,要么就算了。”


    何成平回身看了她一下,见她不是很乐意,微微皱了眉,“行,那就不请了。”


    第二天,李南书正在和卢静、曾文亮、付嵩商讨着高桥大队的接待事宜和野狼的事儿,忽听何成平来敲门。


    何成平没想她办公室有这些人,笑道:“刚一个找不到,没想到你们都在李书记办公室呢!”说想请李南书和卢静、付嵩、曾文亮几个一起去国营饭店吃个饭。


    李南书立即道:“该我请的,何主任,你刚回来,又是钱胖的战友,这顿怎么说,都该我请的。”


    卢静打趣道:“李书记,你再请,这个月饭钱还有吗?”顺嘴说了杨曦月要结婚,李南书凑钱包红包的事儿。


    曾文亮也在一旁道:“李书记,该我们请,平时都是你帮我们……”


    几人一拉扯,最后李南书笑道:“这样好了,我们均分吧,大家都别抢着付了。不然这顿饭,我看是吃不成了。”


    卢静道:“行,第一回 先这样,以后要是再有机会吃饭,我们再比比财力。”


    说的大家都哈哈大笑,何成平看着跟着笑的李书记,觉得真像钱向林说的,他这个发小是个很好的人。


    不然,公社里的人怕是不会和她处得像朋友一样。


    四个人点了三菜一汤,四碗米饭,每人付4两粮票,6毛钱。


    饭桌上,何成平问了水库的事,付嵩道:“其实这事,李书记和储书记都不太清楚,以前是我跟陈书记负责对接的,水库那边的问题,并不仅仅是民工不做活的问题,而是大家都白拿白要,比如你去农机站借用拖拉机运沙,你得送礼。”


    李南书皱眉,“送什么?烟酒?还是钱?”


    “那倒不至于,他们还不敢闹到这份上,要木料,你得砍公社的几棵树,拿去换拖拉机的使用权。”


    何成平有些不明白,“没有人去告发吗?”


    付嵩摇头,“公社里的树是公家东西,以往领导们都不当回事儿,觉得不过是顺水人情的事儿。”


    李南书道:“木料大概是明面上的,既然敢要,肯定不止要这些。”


    付嵩左右看了眼,压低了声音道:“农机局、水利局、打井队,还有一些别的单位,我也闹不清楚,他们的头头都是坑瀣一气的,他们上面连着革委会领导,下面连着钢厂、棉纱厂的造反派,可不好动。”


    李南书这时候明白,为什么当时会议上她应下来指挥员的事,旁边公社的书记会松一口气。


    付嵩又道:“何主任,你的优势是部队转业,一个民工服你,第二个,我听说你和祁主任是一个部队转业的,只要他支持你,这条路你是可以闯出来的。”


    李南书有些讶异,她都不知道,何成平和祁主任是一个部队出来的,那储书记派他负责水库的对接工作,是不是也知道这个事?


    第180章 普通人


    李南书微微垂了眸子,她忽然发觉地方上的人事调动,背后关系错综复杂,或者说,在整个政治生态里,这种情况很常见。


    这也和付嵩说的吴山县各个机关部门之间捞好处的行为重合了,毕竟环境是这样的,一只老鼠掉到米缸里,你指望它能忍受诱惑,不吃米吗?


    大家不过都是普通人。


    她只是在这边挂职锻炼一年,所以很多人在很大程度上向她释放了善意,如果是常驻在这边,未必会有这样的待遇。


    吃了一小会儿,卢静忽然喊了下李南书,小声道:“李书记,你看。”


    李南书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熟人,李桃虹。


    两三个月没见,她像是圆润了一些,脸颊上有些红晕,此时正微微低着头,对面正坐着一个穿着一身军装的男同志,看俩人神态,像是在相看。


    许是她们的视线太过炙热,对方也忽然抬了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等看到李南书和卢静,短暂的错愕过后,李桃虹的神色忽就慌张起来。


    男的察觉到,问道:“怎么了,李同志,你认识吗?”


    李桃虹微微咬了下唇,“认识,是我们公社的干部。”


    “那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李桃虹听了这话,“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的晕红更盛了些,“不了,我得回家去了,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事,谢谢你,路同志!”接着就忽地起身,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男同志颇觉诧异,看了李南书他们一眼,来不及多想,就追了上去。


    这边,卢静也有些意外,“李书记,这是看到我俩,吓到了?她这是相亲吧?我们还能说她什么不成?”


    她又嘀咕了一句:“我们是不会说的,可知道她那事儿的人,也不少啊,这男的去打听,有什么不知道的,她要是怕这个,干嘛来相亲啊?”


    李南书没说话,她想,李桃虹大概是想离开麒麟公社,离开吴山县,毕竟她和刘光裕的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可现在人口很难流动,如果和这个当兵的能成的话,就能走了。


    付嵩轻声问道:“这是谁啊?”


    李南书回道:“我们公社下面的一个女同志,丈夫去世了,大概是在相看,脸皮有些薄,看到我们不好意思了。”


    付嵩点了点头,“那个男同志和我一路坐火车回来的,也是离异,有两个孩子,大概这次回来就是相看的。”


    这事,李南书没放在心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


    不成想,第二天,办公室忽然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衣服上虽摞着些补丁,可头发扎的整整齐齐,眼神清清正正的,一来就道:“李书记好,我是向前大队的,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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