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书忽然有些侧目,就听他又问道:“李书记,你当过省里干部,你见识比我多些,我想问下,我鼓励大队社员开荒,真的不多吗?这不是一条正确的路吗?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难道不是让大家填饱肚子吗?”


    下一句是,“难道最重要的不是人吗?”


    李南书“倏”地朝他看过去,就见对方也正看着他,这对视的一瞬间,李南书知道,她没有理解错,对方就是这个意思:现在的方针政策真的是对的吗?


    李南书心里“咚”了一声,缓声道:“上面也是从大局出发,社会的发展总是一步步的,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


    杨学文道:“是一步步的,我们高桥大队稍微比大家快一点点。”


    “杨支书,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的风险。”


    “我没有中饱私囊,垦荒的地,也是大家一起垦,最后由大队来分,真说起来,和‘资本主义’也没关系,只不过,这部分地不往公社交公粮而已。”


    李南书提醒他道:“你得走明路,至少县里得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不然以后要是被揭发、举报,你吃不消?”


    杨学文平静地问道:“李书记,你是好心劝我,还是担心我会影响你?”


    “我自然担心会不会影响我,但是杨支书,我只在这儿待一到两年,这个风险于我而言,是可规避的,但是对于你呢?”


    她顿了一下,又道:“实话和你说,我上次来调研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件事,我也知道,这不是你们一个大队的问题,是好几个大队的问题,但是你得承认,你们高桥大队最突出,‘问题’也最严重,如果追究起来,作为高桥大队的支部书记,你绝对会被当做典型来批判,你不怕吗?”


    最后一句,她是看着他问的。


    杨学文的眼睛看向了伞外,回道:“我不怕。”


    冰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李南书没再说话,她是不信的,这个年代,政治环境这样高压,谁不害怕触线,但是她没有再和杨学文争辩,话已经说到了,杨学文要是有脑子,他自己会去思考。


    快到杨家的时候,杨学文忽然问道:“李书记,如果你是在我的位置,你会不会害怕?”


    李南书很果断地回道:“会,我肯定会害怕,杨支书,你是支部书记,你也去公社开过三级干部会议,一些大的政策方针,你也是知道的。”


    杨学文没再说话。


    到了杨家门口,沈春华已经等在了门口,“哎呦,可算回来了,我还怕李书记走错路了,快进来,没淋湿吧?”


    李南书道:“我是在半路上遇到杨支书的,他衣服大概有些湿。”


    杨学文摆手,“没有,妈,李书记今晚在我们家吃饭,你多做两个菜。”


    “知道,知道,要你说,我都和她们说好了,今晚儿在我家住一晚,这么冷的雨,走回去可得冻坏了,明天上午再回去也不迟。”


    李南书道了一句:“叨扰了。”


    杨学文摆摆手,“客气什么,我家平时也就我和我妈,住得下。”


    晚上,沈春华做了四个菜,一个腊肉炒木耳,一个腊肉豆丝,一个炒鸡蛋,还有一份咸萝卜,萝卜是脆口的,还挺好吃。


    沈春华见李南书只挑着腌萝卜吃,笑道:“都是农家菜,李书记你们尝尝看,可还吃得惯。”


    “挺好的,沈大姐费心了。”


    沈春华把鸡蛋往她跟前推,“别光吃萝卜,你要是喜欢,我明儿早上给你装点带着,这鸡蛋也吃啊,我们家就两口人,还不缺鸡蛋。”


    “哎,好!”


    沈春华又招呼卢静和付嵩吃,等吃好了饭,李南书和卢静帮着她收拾碗筷,沈春华推道:“就这几个碗,用不上你们,你们洗洗睡吧,今天也是吓狠了。”


    李南书和卢静还是帮着她把厨房收拾了,沈春华颇有些感慨地道:“哎,以后我家学文找个媳妇,像你们这么勤快、和气就好了,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


    卢静笑道:“沈大姐,你家儿子这么能干,肯定没问题。”


    等晚上,卢静和李南书在屋里睡下了,卢静小声道:“李书记,杨支书和他妈妈还挺好的,以前我还觉得他们凶。”


    李南书有些意外地道:“你不怪杨学文今天挖苦讽刺你?”


    卢静摇摇头,“不怪,我知道他那也是着急。”她又小声问道:“书记,他人其实不错,对不对?”


    “是……”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有人“哐哐哐”地敲门,隐约喊着“狼来了!”


    第158章 县里处理


    李南书一个“轱辘”就爬了起来,卢静忙道:“李书记,让杨支书去看吧,我们女同志,大概帮不上忙。”


    “我跟着去看看情况,我们不在就算了,我们既然在,肯定得问问的,卢静,你今天不舒服,你别出来了,我跟着去看看。”


    卢静还要再说,李南书已经穿好外套,开门出去了,隐约听见杨学文问她:“李书记,你起来干什么?”


    “我跟着去看看。”


    杨学文呵斥了一声:“不行,再怎么说也是女同志,要是遇到狼了,还得我们救你,你要不放心,就在堂屋里等着,真有事的话,我让人来喊你过去。”


    李南书也没有一味逞强,“行,我在这儿等着。”


    付嵩穿了衣服,跟着去帮忙了。


    沈春华过来,点了煤油灯,和李南书道:“唉,这狼好几年没来村里了,大概今天太冷了,山里又找不到吃的,就跑了下来。”


    李南书怕伤了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想接话。


    大概半个多小时,杨学文才回来,见李南书还在堂屋坐着,有些意外地道:“怎么还在,不冷吗?”


    “还好,怎么样啊,有没有伤到人?”


    “没什么事,咬了两只鸡,已经跑走了,明天开始,我安排人夜里巡逻。李书记,你快去睡吧!”


    “哎,好!”


    杨学文和付嵩也回到屋里睡下,杨学文随口和付嵩道:“你们这新来的李书记,年龄不大,责任心还挺强的。”


    “是,曾文亮你认识的吧?以前陈海的秘书,现在是李书记的秘书,说这新书记人挺好的,还能干。”


    “文亮我认识,那他今儿怎么没跟着来?”


    “来不了呗,李书记刚来,在我们公社属于新人,就算是领导,那也得吃吃这‘欺生’的亏。”


    杨学文有些诧异,“谁啊,胆子这么大,怎么说,李书记也是副书记啊!”


    “她年纪小啊,人家不服气啊。”


    “嗨,你说这些人,怎么就不能做点人事呢!”


    付嵩点头,“哎,我俩私下说说,你发现没,李书记胆子还挺大的,今天那狼都把我吓到了,李书记那边倒像是没什么事儿一样。”


    “嗯,是,听她说在乡下待过五年,大概对狼、野猪这些,有些概念。”


    付嵩算了一下,“五年,那她是十五六岁就在乡下插队了?那怕是吃了不少苦。”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杨学文觉得李南书也吃过苦,该是能理解他的,觉得李书记这边还是可以再沟通沟通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刚起来,就听到厨房里,沈大姐正在和谁说着话,“没伤到人,就不错了,就两只鸡嘛。”


    “哎,两只生蛋的鸡,三天两个蛋是没问题啊,家里一点煤油、火柴,都指着这两只鸡了,这下子没了,我家里也得抓瞎。”


    “许嫂子,你来我这说,我也没办法啊,我家学文为着大家多吃点口粮,担着多大的风险啊,这回这两只鸡的事,我家可不敢给你帮忙,你也得体谅我们的难处。”


    “沈妹子,我知道学文也不容易,可是他是支书,我不来求他,还能求谁呢?”


    沈春华立即道:“呐,公社的副书记就住在我家,一会天亮了,你来和她说,我可给你指路了啊!”


    李南书径直走了过去,“沈大姐,什么事儿啊?”她进了厨房,才发现,和沈春华说话的妇女像是有些年纪,头发都半白了,牙齿了豁了几个。


    “你就是李书记吧?李书记,昨晚上狼把我家两只下蛋的母鸡叼走了,我们一家的煤油、火柴,可全指着这两只鸡呢,这鸡给狼吃了,说起来也是天灾,大队能不能帮帮忙?”


    李南书还没反应过来,沈春华就在一旁解释道:“她想大队给她两只鸡。”


    那个许婶子这时候也看清,李书记是个年轻姑娘,想着年轻姑娘面皮薄,立即就要来求人,不想,杨学文推开了厨房门,“许婶子,不是说了吗,这两只鸡,大队会管的,这会儿天还没怎么亮,你怎么就来了?”


    许婶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杨支书,一家人就靠这两只下蛋鸡,过点好日子呢,不然我也不好来你家张这个口……”


    “行,行,你先回去,我答应管,就肯定管,人家李书记管公社的,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人家管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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