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说到这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南书,轻声问道:“李同志,你今儿来,是为着那个孩子的事,是孩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我就是意外得知,这个孩子是你的外孙,所以来问问看。”
老太太摇头,“跟着那边,比跟着我们有前途。”
李南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她怕说那个孩子在林家遭受虐待,老太太会受不了,如果不说,这个孩子又该怎么办呢?亲大伯尚且待他如此,谁能保证寄养在别人家里,别人就不会欺负这个小孩呢?
人的恶,有时候并不是立时就会爆发出来的。
想了一会儿,李南书试探着问道:“您是他的亲外婆,也许孩子想和您过日子呢,袁奶奶,不然您去问问看?”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出声问道:“那孩子过得不好?林大庄家欺负他?不把他当人?”
她是问着,可是眼里的神情,分明是确定的,只有这种情况,李南书才会特地来找她,才会这般遮遮掩掩地提出,让她养孩子。
如果不是孩子太遭罪了,李同志犯不着跑这一趟,老太太的心弦立即就绷紧了。
李南书没有否认,老太太立即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
李南书拉住了她,“袁奶奶,您刚说,小二蛋每个月还能领到补助金,您这样去要孩子,林家未必会愿意给。”
老太太本还怒气冲冲的眼睛,忽而就灰败了下来,“哎,我自家还是个地主婆,哪能和大队书记抢人呢?李书记,你是不是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她紧紧地抓着李南书的手,已然意识不到,自己是否用力过大。
李南书感受到了老太太的紧张,轻声道:“再等两天。”
她把陈海找典型作为县代表来宣传的事说了,“袁奶奶,这两天陈组长会到石子岗大队去,到时候你就到领导们跟前哭,林大庄想要这个名额,他得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林大庄只要还在乎自己的职位,在乎自己在领导跟前的形象,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老太太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得一击即中,不然让林家有了防备,下次再要人,怕是更难些。
老太太擦了眼泪,点头道:“做戏,我是会的。”怕李南书不信,她轻声道:“建国后,我家被划为地主,那些人把房子、家里的一点积蓄都瓜分完了,孩子爸那时候已经没了,孩子们还小,躲在我身后哭,如果不是我会做戏,怕是不能养大这两个孩子。”
当年的艰难,老太太不敢回想,但是她熬过来了。
就是没想到,孩子是养大了,很快又没了,又留下两个孩子,接着让她这把老骨头来操劳。她又有些庆幸,她还活着,脑子还清明,能够给予这两个孩子一点庇护。
她拉着李南书的手道:“上次你们帮了欣语,我心里就感激的不得了,真的,李书记,如果不是你,我老婆子得跟那人拼命的,你们救了我们祖孙,如果二蛋能要过来,你又救了我这老婆子一命,这辈子我是没得报恩了……”
李南书截断了她的话头,“袁奶奶,你不要这样说,如果我是欣语,是小二蛋呢,我也希望有人来救我。”
老太太以为她是会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只有李南书知道,她是真的经历过。现在,她换了个身份,她有能力去帮助这人世间的另一个自己了。
第153章 狗崽子
从向前大队回公社的路上,李南书的心情有些复杂,她觉得袁奶奶也很不容易,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说,一个人忍受许多痛快,却还要为年幼的孩子撑起一片天空。
孩子是幸运的,至少还有一个真的牵挂着他们的亲人,原本有些悲惨的人生,也显出些温暖的光亮来。
等到了公社,李南书路过邮电所的时候,忽而驻了脚,她忽然想给陈树深打个电话,等拨通后,那边的接线员道:“五分钟后再打来,我去给你找人。”
挂了电话后,李南书想,也许今天树深不在,她也没提前说,今天给他打电话。
抱着会扑空的想法,五分钟后,她又打了过去,那边却传来陈树深的声音,“是南书吗?”
“嗯,树深,你今天在呢?”
“南书,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身上的钱还够花吗?”
“不是,树深,我今天发现一个小孤儿,在伯伯家受虐待,其实他还有个外婆,但外婆是地主成分,以前不敢接孩子,现在知道孩子处境不好,想抢过来……”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她为什么说这事?
因为她想到了,上一世当孤儿的自己,奶奶去世后,她一个人在坟头吃草的经历,一个人偷人家的芋头啃的经历。
但这些是上一辈子的事,陈树深不知道,她也没法说出口。
电话那边的陈树深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南书,你是不是想帮忙?有办法帮他们吗?寄养的伯伯是不是在当地有些势力?”
“嗯,大队支部书记呢,是亲大伯,外婆因成分问题,担心抢不过来,我让她等领导下乡视察的时候,提这事儿。”
“南书,我和你想的一样,这次不能抢,外婆在身份上不占优势,但是她年纪大,算是孤寡老人,社员们肯定也有同情她们遭遇的,让社员们也站在老人家这一边。”
顿了一下,又道:“这是我的建议,也许和实际情况不是很相符,你看看行不行?”
“嗯,好,等后面有结果了,我和你说。”
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过去,李南书率先开了口,“树深,不然我……”
对面的陈树深打断了她,“南书,那边现在冷不冷?住的屋子漏风吗?”
这回轮到他抢着说了。
李南书心里缓了一点,“天还冷,房子挺好的,曦月她们学校宿舍漏风,搬来和我住了。”
“嗯,两个人也有个照应,南书,要是在那边遇到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要是我不在,你找我们这边人事处一个叫柴京华的大姐来接,她每天都在。”
“好,树深,我知道了。”
纵然不舍,但是电话费太贵了,李南书还是挂了电话。等走出邮局,她的心情平复了很多,再多的不幸,也是上一世的事了。
这一世,她不仅有家人,有树深,还有云姐、刘陵生他们一群好友,她应该有更多的勇气和动力,在这个曲折拐弯的社会里,继续探索、摸爬、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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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陈海先到了麒麟公社大院,一同来的还有县革委会副主任董如锋,陈海笑道:“这次特地邀请了董主任一同过来,董主任说麒麟公社下面的十二个大队是县里的佼佼者,怎么说,这次的书记典型,也得有一个从你们这出来吧?”
储书记笑道:“谢谢董主任和陈组长对我们公社的肯定,希望这次能够经受住两位领导的考验。”
李南书微微落后了几步,朝卢静招了招手,让她去一趟向前大队,找袁家奶奶。
卢静心里隐约有些猜测,有心想问,刚张嘴,李南书就摇了头。
俩人对视了一眼,卢静心里立时跟明镜一样,拿了围巾,就跑走了。外头冷滞的空气,似乎要灌到人的骨头里,可是她一点儿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砰砰”地跳。
以前,她觉得有些事是无能为力的,可是今天,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们也是有力量,可以去尝试帮人的。
曾文亮注意到俩人的动作,心里有些奇怪,这些时日,办公室一直借他过去整理材料,李书记身边好像一直都是卢静在帮忙。
上午十点钟,李南书陪着陈海、董如锋到了石子岗大队,林大庄作为大队支部书记出面接待,介绍县里过往一年的收成情况,年收成达到了四百一亩,养了12头猪,等年底送到供销社去……
董如锋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和陈海、李南书道:“我就说嘛,你们麒麟公社下面的大队都不错。”
李南书问了一句:“林书记,那大队小学现在有多少孩子在读书呢?”
“一共有60来个学生,像一年级有18个学生,五年级是10个,这个情况,领导们肯定也知道一些,孩子大了,家长都领回去让做活了。我领领导们去看看?”
董如锋点头,“行,走,今天天气好,咱们多逛逛。”
林大庄面上带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会儿,他只当李书记是帮衬着他,让他在县里来的领导跟前好好表现,村小他已经做好准备工作了,不仅窗户纸换了,就是门窗、桌椅也请人来修缮了,现在从外头看着,体面得很。
他家孩子妈还唠叨,说他使这些劲儿干什么,看看,这会儿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等到了大队小学,远远地就听到学生们读书的声音,念的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童声清脆悦耳,董如锋驻足听了一会儿,笑着道:“孩子们这会儿估摸还想着来外头晒晒太阳,不知道,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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