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书有些疑惑,“这事,你是听谁说的啊?”


    曾文亮挠了挠头,“其实是我表妹撕的。我表妹以前读书不用心,说女孩子读书没什么用,过几年就得回老家嫁人,钱校长当时是她的班主任,问她是不是一辈子要待在田间地头,问她是不是要她的子孙后代也待在泥巴地里,我表妹当时就哭了,回头就好好念书。”


    “那你表妹现在呢?”


    “中学毕业后,去县城棉纺厂当临时工了,后面因为她学得快,技术掌握得好,已经转正了。”


    李南书笑道:“那很难得,一般转正的名额非常少吧?”


    “是,是,她在那边上夜班,还学了会计,经常帮轮工班长做统计,后面厂里也发现她脑子比较灵活。她现在常去看钱校长,说如果不是当初钱校长苦口婆心,她大概是混两年,就回去种地,等着嫁人的。”


    李南书听着,也忍不住说一句:“真好。”


    “是,她现在还继续学习呢,想着要是有机会去读工农兵大学就好了,所以在单位里很积极,希望有机会能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说到这儿,曾文亮忍不住笑道:“虽然工农兵大学名额轮不到她,但是人有个念想,身上就有干劲些。”


    李南书问道:“她今年多大?”


    “刚二十岁。”


    “那还年轻,人生还有好多的可能,说不准就给她等到这个名额了。”


    曾文亮见领导没有嘲笑表妹,反而还鼓励了一句,笑道:“是,是,借您吉言。”


    找曾文亮了解了情况,李南书又去和储兆益说这件事,储兆益道:“钱素珍啊?她竟然会来找你毛遂自荐?她上次竞选当校长,有十年了吧,论资排辈,是轮到她了,只是……”


    一个“只是”出来,李南书就知道这里头有事,“书记,怎么了?”


    储兆益道:“只是,公社中学校长这边的任免,我们也没有决定权,还是县教育局那边统一调配的。”


    李南书见储书记微微皱着眉头,像是有什么话,不好说的样子,猜测这里头还是有说法的,直白地道:“储书记,我刚来,对这边情况不是很了解,您要是方便的话,帮我指点指点,这中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


    储兆益望了她一眼,叹了一声,“我隐约听说,县教育局韦局长的亲侄儿,要调到我们这来当校长,这人原先是在县里一个小学当校长,从县里调到公社来,说法上,也是可以的。”


    意思就是,明面上完全合规。


    不合规的地方,只有那些帮着操作的人知道了。


    储兆益叹了一声,“小李书记,我看你年纪小,心肠也怪好的,我年长你些,托大和你说一句,你在省委待过,该知道政治是复杂的,江城那边的工作是复杂的,我们这儿虽然庙小,人事也是复杂的,你可不要小瞧了。”


    “储书记,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


    储兆益笑笑,没有再说什么,等李南书走后,他心里想,这姑娘嘴上说明白,其实还是不明白,没有经历过,怎么会明白呢?


    只有真正看见了其中的复杂、曲折、晦暗,才会明白他的话。一个县教育局长,这姑娘估计也是不看在眼里的,毕竟她是省委下来挂职的,可是一个县教育局长,是完全能够盘活这个吴山县的资源的。


    哪家没有孩子读书?就算家里没有,家里的亲戚也没有吗?还有每年县教育局分配的工农兵大学名额,光这一条,县教育局长在整个吴山县,都是能说上话的。


    但是年轻人嘛,就算想到了,还是会要去碰碰壁,不撞南墙不回头,就是这个年纪做的事儿。


    第二天,储兆益去县里开会,遇到陈海,和他说了钱素珍的事儿,“头些年都没有来你这儿说什么吧?这回到小李那了,小李昨天来问我,我估摸着,是要替她争一争的。”


    陈海望了老搭档一眼,轻声道:“老储,这姑娘来的时候,是省委调研室领导亲自带着来的,意思很明显,让我们县里看顾着点,她完全就是下来锻炼的,一两年定然是要回去的,你那边心里也得有数。”


    “有,怎么没有,我点了她几句,但是看样子,她未必听得进去,年轻人嘛,总是有闯劲儿的,再说,她要是没闯劲儿,就凭她那一副胆大的样儿,省委领导能重视她?”


    陈海抬手轻轻敲了下他臂膀,“老哥,你心里有数就好,做事要留几分情面。”


    “知道,知道。”储兆益说着,抬眼望向他道:“哎,我们老哥儿俩中庸了这么多年,我最近看你的动静,像是想做一点事出来了?”


    “嗯,怎么说呢,老哥,我和你说一句实话吧,我能调到这个位置来,我自己都很意外,不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我不敢想,可是现在我在这个位置了,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也能做出一点对吴山县有益的事出来?”


    储兆益问道:“你是指?”


    “我们这的集体经济,溃败得不成样了,我俩心里是清楚的,我现在是县革委会组织组组长,人事上有一点话语权,我想做点事出来。”


    储兆益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有我们公社配合的地方,我肯定配合。”


    “谢谢老哥。”


    眼看着人差不多来齐了,俩人没再聊,进了会议室。


    **


    周末的时候,李南书提了一网兜苹果,和杨曦月一起去了戚婶子家,戚婶子看到南书跟着曦月过来,微微愣了下神,“真是南书呢,我说刚看着有些像,上回我还和曦月说呢,你大概不过来了。”


    曦月笑道:“这回不是待几天了,是待一年了,南书啊,来我们这挂职锻炼了。”


    “哦,那是在我们公社,还是县里啊?”


    “公社,她现在是我们公社的副书记,接替陈海的工作。”


    戚婶子微微睁大了眼,“南书这么能干呢!快进来坐,哎呀,那曦月在公社那边,可算有个伴了,以后冷的时候,你去南书那里借住。”


    李南书看向了杨曦月,“曦月,你们宿舍漏风吗?”


    杨曦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嗯,有点,和我们知青点差不多,在知青点的时候,冬天冷点,我和刘小雨就挤一块儿睡,被褥放在一块儿盖,倒还好,学校里的女教师,家里条件都不差,没我这种缺被褥的情况。”


    “那就去我那住,我一个人住,还闷得慌。”


    杨曦月红着脸,应了下来,“好,我本来也是准备,等你不忙的时候,和你说的。”


    这话,李南书是不信的,要是想说,上次就该说了,可能是觉得,她当了干部,不好意思开口。


    晚上,俩人又在戚婶子家借宿,李南书把这事问了出来,“曦月,不会是我在公社挂职了,你不好意思和我说,合住的事儿吧?”


    杨曦月轻声道:“也不是,南书,你毕竟是副书记,有你的人情、交际、脸面功夫要费神的,我过去住,怕给你增加负担。”


    李南书皱眉道:“不管我有没有这方面的顾虑,我们是老同学,你该和我说你的情况的。”


    杨曦月深深叹了一声,“南书,我问你,如果我俩调换位置,你开得了这个口吗?”


    不待南书回答,她接着道:“这要是我们读书的时候,估计也就直接开口了,这些年下乡插队,不说我,就单单说你,人情冷暖你经历得少吗?”


    她接着又说了一句,“就算我以后侥幸回城了,我怕是也很难像十几岁的时候,那样没心没肺地去交朋友,去看待别人的善心和好意。”


    杨曦月一直没和南书说,她时常想,她跳窗后遇到了李南书,好像是上天对她苦难人生的一个奖赏与安慰,不然,她该怎么办呢?


    她现在,简直已经不敢回想,如果当初没有在县医院遇到李南书,她该怎么办?


    暗夜里,她轻声道:“南书,不管你相不相信,1973年的年底,你突然出现在吴山县县医院,在我心里,是命运对我的奖赏。”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制与颤抖,让李南书心口微微一怔,她从没有想过,73年年底的这场逃难,从曦月的角度来看,会是这种感受。


    冥冥之中,她想,也许从北山大队,她恢复了现代意识以后,一只蝴蝶的翅膀,就已经在这个时空里轻轻扇了扇,谁也无法预料,将会产生多大的效应。


    她能做的,能控制住的,是眼下,她要确保,她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在杨曦月情绪缓和后,李南书问了她对于钱素珍的看法。


    杨曦月道:“目前接触下来,人是挺好的,怎么了,南书?”


    “你们学校现在不是没校长吗?她又是副校,我想了解下情况。”


    杨曦月斟酌了下,提了一个自己的看法,“南书,佘有材任校长时,她就是副校长哎,我总觉得,有一点儿奇怪,她知道佘有材的情况吗?”


    李南书心里也沉了一下,如果她不知道,你能说她的工作合格吗?毕竟佘有材都明目张胆到,敢在办公室里威胁曦月,至少在他看来,学校里是他的势力范围之内,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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