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林大庄发现了自家吸溜鼻涕的侄子,二蛋,朝二蛋走了过去,“二蛋,你今天上学咋就穿这么一点儿,衣服呢?在泥坑里打滚,让你大娘脱了洗去了?”


    二蛋喊了声:“大爷,我不是每天都穿这么多吗?”


    “哎,你妈给你做的那件灰绒布面袄子呢?”老二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孩子,打小疼得很,去年过年给新作了一件袄子,他印象深刻,当时还说老二,孩子这么小,就糟践好东西,这布该留着,等他上学了再做。


    老二说,留了布量,等明年把缝折进去的布放出来,也够穿了,就是没想到老二夫妻俩去年会在洪水里救人没了。


    “不是给保哥穿了吗?”二蛋的声音很大,说完还吸溜了下鼻涕儿,林大庄像是醉酒才醒一样,他家的老二和二蛋同龄,大两个月。


    就是在几个学生和许知青跟前,他也觉得羞愧起来,脸“腾”地一下更红了些。


    “二蛋,我去给你把袄子要来。”


    二蛋没应声,显然是不相信,看着大爷气冲冲走开的身影,小手攥紧了手里的麦芽糖,盘算着,一会放学就得吃到,不然肯定会被林家保抢去。


    许知青摸了下二蛋毛扎扎的头发,知道那个女书记,大概真去大队部说了些什么。


    **


    李南书这边,一回到公社,就去找储兆益,问他知不知道石子岗的情况。


    储兆益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还哭过,问道:“咋了,石子岗的林大庄欺负人了?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李南书摇头,“不是,储书记,我倒希望只是几句不中听的话,他们那完全占用了大队部的钱,这个天,教室里别说生火了,连挡风的窗户纸也没有,一个小孤儿,脚背冻得老高,还是林大庄的亲侄子。”


    储兆益立即皱了眉头,“啥,他就这样对那孩子,那孩子可是有一笔抚恤金在他手里的,当初还是我和陈海亲自下去,把钱给了他的,好个林大庄,和我们玩这一套,我看他这大队书记,也别当了。”


    李南书见他这样武断地处理问题,问道:“储书记,您说换人,那换了人以后呢,你能确保这人不和林大庄一个样?为什么公社里不能威摄这些人?”


    她说得很直白,储兆益不由一噎,很快反应过来,这姑娘不是问责的意思,是真的在问为什么,这才道:“一环环的,也不是我们一个大队处不好干部和群众的关系,附近公社都是一样情况,这几年闹革命,干部的心思都在‘革命’上,都不正经干事。”


    其实也不是一处,现在哪里不是“拿要”?前头,他想去县农机站接辆拖拉机运粮食,农机站的领导都伸了手,朝他要木材,硬送了两棵松树过去,才算了结。


    这事,他是不准备说的,顿了一下道:“最近陈组长不是在树典型吗?我们把这情况也和陈组长反映反映,大家合计想个法子?”


    李南书见他一点没推诿、没遮掩,心里稍微缓了一些,也知道这事得琢磨琢磨,不是一拍脑袋,就能想到法子的,应了下来。


    她前脚从储书记办公室出来,后脚刘光裕就进去了,问道:“储书记,李副书记这是怎么了?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倒不是她受了委屈,是去底下大队,看了些情况,心里不舒服,哎,真说起来,那个石子岗大队,是你蹲守的吧?你抽空也和林大庄说说,要好好干,现在树典型,说不准后来也推反面例子出来,别闹得没脸。”


    刘光裕脸色微变,“好,谢谢储书记。”他和林大庄交谊可很深,李南书这是一来就准备杀鸡儆猴?


    第150章 担任一个什


    刘光裕从储书记办公室出来,就碰到了李南书拎着暖水壶,笑问道:“李书记,这些小事让小曾做就好,怎么还劳你忙这些事儿?”


    李南书笑道:“顺手的事儿,我也想出来走动走动。”曾文亮今天被办公室借过去写材料,这事,他一早就和她说过的。


    刘光裕这会儿说这话,倒显得有些奇怪。


    刘光裕又问道:“李书记,我听储书记刚提了一嘴,你今天去几个大队看看了?去了石子岗没有?你觉得那边现在怎么样?”


    李南书客气地道:“中午去的,社员都在家猫觉吧,也就去了村小和大队部看看,村小的窗户挺破的,孩子们冷得很,大队的林书记,人还挺客气的。”


    刘光裕“哦哦,”应了两声,知道这新来的副书记,看着年龄小,脑瓜子还是机灵得很,这话说了,和没说没两样儿。


    李南书一想到小二蛋,心里就有些发堵,聊了两句,就提着暖壶走了。


    等从锅炉房打好热水回来,顺道去喊了卢静到她办公室,和她道:“卢静,你去下面打听看看,小二蛋还有没有什么亲人,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跟着他大爷,全凭人家良心。”


    很明显,林大庄不具备这个良心。


    卢静忙应了下来,“我有个表姨嫁到了那边,我今儿晚上就去问问。”


    “辛苦你了。”


    “书记,客气了。”


    隔了一会儿,李南书正在查看公社存档的卫教宣传方面的资料,有个大姐来敲门,李南书忙让她进来,就听对方道:“李书记,我是公社中学的副校长钱素珍,听说您接替了陈组长的工作,我想着来和您汇报一下工作。”


    “钱校长,您好,您好,请坐。”


    钱素珍坐在了沙发上,左右环顾了一下,笑道:“我说句话,您别往心里去,这沙发上的垫巾有些旧了,显得也不雅致,我回头给您钩两个新的吧,也不费什么事儿。”


    李南书听她说的,往沙发靠背上的垫巾看了一眼,挺干净的,就是起了一点毛边,这个年代,条件有限,她不觉得有什么,笑道:“钱校长,不用,您也是有一个学校要管的人,这点小事,哪好耽误您的时间。”


    “不,不,也就是闲暇,顺手做的事儿。”


    李南书听她说了几句,也没往工作上扯,忍不住问道:“钱校长,现在学校有没有什么困难,总体情况怎么样?”


    “还好,我们这儿比别的公社好些,有十二个大队,生源是够的,再者,我们这边老中青教师分配比较均匀,师资力量在吴山县,也是能排得上的。”


    听她这么说,李南书也不明白还有什么事儿,“那钱校长这次来……”


    钱素珍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李书记,我看你人可亲得很,像我家亲侄女一样,哎呀,你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公社副书记,以后大概能当省里干部的,不像我,在中学熬了许多年,才熬上副校长的岗位。”


    李南书隐约听出来一点,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没接话。


    钱素珍见她这模样,有些打退堂鼓,又想到话已经出了口,这次不说,下次就更不好开口了,硬着头皮道:“李书记,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前面的佘校长犯了错,被判了刑,现在校长职务还空着,我想毛遂自荐一下。”


    她观察着对面女同志的脸色,见她没有露出异样来,接着道:“你知道的,我们女同志想往上走一步,格外的不容易,都说我们要兼顾家庭,前面多少次,公社书记就是用这说法,一次次地让我止步于副校长,可实际上,不管是份内的,还是份外的,我都做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有些哽咽,“真要说对公社中学的贡献,我自论不比和我竞争的任何一位男同志少。您也是女同志,自当能体谅我们女同志的不容易。”


    她这番话,确实让李南书很有些感触,是以,李南书也没有再保持沉默,而是诚恳地道:“钱校长,我认同您说的话,但是我刚来,对公社中学的情况并不了解,怕是不能贸贸然地答应您什么。”


    她想了一下,又道:“这样好不好,我这几天去了解下情况,这件事情,怕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肯定是公社开会讨论。”


    钱素珍听她没有一口否决,微微松了一口气,“谢谢李书记。”


    “钱校长客气了。”


    钱素珍摇摇头,走过来握住了李南书的手,“你刚来的时候,他们都说你是一个年轻的女同志,不会有什么真本事,我不这样想,我知道你肯定是做了很多,付出了很多,才一步步走上这个位置的,同为女同志,我太知道一个女同志要往上走,有多难了。”


    她说着,眼睛又微微湿润,赶忙低了头,带着两分哽咽道:“让李书记看笑话了,真的,我太高兴了,我们公社来了一位女干部。”


    “谢谢钱校长的信任,我一定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这份信任。”


    钱素珍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我们一起努力。”


    等把人送走,李南书情绪上也有一些波动,但她告诉自己,不能仅听钱素珍一个人的说辞,她找来了曾文亮。


    曾文亮道:“您说的是公社的钱校长吗?我见过几次,人还挺和蔼的,听说学生对她印象很好,前两年革命闹得比较凶的时候,有一个男学生用字报贴了她办公室的门,不给她去卫生间,几个女生路过看到,把字报撕了,以后就经常去钱校长办公室附近巡视,看还有谁捣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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