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书有些意外,“婶子,你毕竟还要在这生活,万一这次扳不倒姓佘的,你和钏钏怎么办呢?”


    “那我就带钏钏去部队,去找儿子去,我一想到,这事差点就落在我家孩子身上,我这心里就跟油煎的一样,我家的孩子是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不是人了?我这心,还是肉长的,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戚婶子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觉得袁家那小姑娘太可怜了,本来就是个孤儿,家庭成分还是人人喊打的地主老财,跟着奶奶还不知道怎么胆颤心惊地过日子,竟然还遇到了这种畜生!


    杨曦月上前抱住了戚婶子,“婶子,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就是在这待不下去,我也要去给这姑娘,争一个公道。”


    戚婶子道:“真要不行,你就跟我一块儿走,我们一块儿挪个地方找活路去。”


    王绮钏也早醒了,听见她们的说话声,一骨碌儿从床上爬了起来,“妈,我也去,我带你们去找欣语。”


    昨儿晚上还有些呐呐不敢言的小姑娘,在这个雾蒙蒙的清晨,眼睛却亮的像星星。


    六点刚到,几人就分开头了,戚婶子母女去学校接袁欣语,李南书答应杨曦月,陪她去知青点找梁承泽先商议下,路上,李南书还有些不放心地道:“曦月,我们先商议着,听听梁同志的意见,你不要莽撞……”


    杨曦月一一地应了,“好,好,先商量看看。”


    梁承泽这个点儿,也刚好起来,在院里刷牙,看到李南书扶着杨曦月回来,还有些奇怪,咕噜咕噜两口,吐了漱口水,问道:“曦月,是回来拿东西吗?”


    杨曦月摇头,“队长,有个事,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曦月,是戚婶子那边不愿意搭伙吗?没事,你们回来吃,粮食从我这里扣……”


    杨曦月打断了他,“队长,不是这个事,比这个事还要急的多,队长,我实话和你说吧,我之所以扭了脚,是因为从佘有材办公室跳了窗,队长,我想求个公道。”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是足够早醒的人,听见,听清了。


    梁承泽一急,喊了声:“曦月!”


    杨曦月摇头道:“队长,我就是要说开,我不说开,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女知青栽在他手上,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学生遭殃,我没做错事,我只是在揭发恶人,你不用劝我。”


    她话音刚落,紧闭着的知青房间里,忽然就传来一些轻微的“吱呀”“沙沙”声,显然是屋子里的人,陆续起来了。


    梁承泽只当她是一时悲愤,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一下子把她抱到了知青点外面去,压了声音道:“杨曦月,你脑子清醒点,”又朝李南书吼道:“是不是你唆使的,你知不知道,这事闹大了,她怎么生活?你们这些干部,为了点自己的功绩,就不顾别人的死活!”


    杨曦月拦住了他,“队长,不是南书,她也不同意,这么和你说吧,我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如果只是求个公道,我也不至于敢这么豁出去,是……是为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佘有材也要对她下手,队长,你也不愿意看到那一幕,对不对?”


    梁承泽懵了,“谁?”


    李南书道:“一个女学生,和戚婶子家的女儿是同桌,她女儿回来说的。”


    第124章 忍不了


    杨曦月补充道:“是个孤儿,家里成分不好,这个老匹夫知道她家情况,逮着这个孩子欺负。”


    梁承泽皱眉道:“不能举报吗?公社不行,可以向县里反映。”他张了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句来。


    杨曦月道:“队长,你忘了,佘有材的弟弟在县革委会,他还有个小舅子在江城市革委会。”


    “那你们现在捅破后,要怎么做?”


    杨曦月望着他道:“引起县和市里的重视,南书是省调研室的,她可以写报告到省里,在此之前,我得闹出点动静来,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们麒麟公社的知青。”


    梁承泽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曦月,那你自己没有退路了。”


    杨曦月笑了一下,“我不怕,我要是不帮这个女孩子,我心里一辈子难安。”


    梁承泽没有再劝,低了眸子,应道:“好,我今天就去别的大队,和大家说这件事。”顿了一下,又道:“今年,因为云城建设兵团里发生欺辱知青的事情,影响比较恶劣,如果我们知青集体发声,县里怕是不敢瞒下来。”


    又看向了李南书,“这件事,你会帮忙?”


    李南书点头。


    梁承泽回屋,拿了一个军绿色挎包,就走了。


    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几个人,怔怔地朝院门口这边看着,梁承泽一走,刘小苗出声问道:“曦月,你刚在院子里说的,都是真的?”


    杨曦月点头,“是真的,我想去讨一个公道,希望大家能帮个忙,帮我凑个人数。”


    刘小苗立即点头,“好,我去!”


    院子里的男女知青,都应着“去,去!”


    石慧在屋里没出来,透过窗户,见杨曦月这么坦荡荡地承认了,心里有点惊讶,又想起来,杨曦月身边陪着的那个,是省里的干部,大概是给杨曦月壮了胆。


    但她还是不看好,古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佘有材是有些背景的,不,是很有些背景的,杨曦月那同学,年龄看着不大,就算在省委,定然也是不起眼的一个,怕是不能办什么大事儿。


    院子里头,杨曦月一一和大家感谢,然后拒绝了刘小苗留她吃饭的邀请,让李南书扶着回戚婶子家去了。


    等她们走了,石慧才从屋里出来,拉住刘小苗道:“小苗,你真要去帮忙啊,万一公社或县里,把你们闹事的名字都记了下来,在档案里留个处分记录,以后回城、上大学,可都没有你们的份了。”


    刘小苗摇头,平静地道:“这次去的是曦月,如果是我拿到了公社小学的名额呢?我会不去吗?那到时候遇到的是不是就是我了呢?”


    石慧皱眉道:“你和杨曦月怎么能一样?她那出身,她妈妈不是‘特嫌’吗?她能好到哪儿去?小苗,你可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工人家庭出身。”


    刘小苗轻声道:“难道她家庭出身不好,就合该被佘有材欺负吗?我们知青是一个群体,曦月没吃亏,本来是可以忍下去,不讨这个公道的,她这么做,还是为了后面的知青不再受迫害。”


    另一个姑娘接话道:“小苗,你说的对,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这回要是退缩了,以后被欺负了,谁给我们出头?”


    石慧道:“行,行,我随你们,我无话可说,你们都是英雄,就我一个瞻前顾后,就我一个眼里没有大局观。”


    她是说气话,要是放在平时,早有人来劝她了,可是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跟过去。


    他们在院子里,悄悄商量起来,要怎么去县城反映情况。


    **


    上午十点左右,戚婶子和钏钏,带回来了一个女孩子,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有些瘦弱,衣服上虽打着补丁,但洗的很干净,就是脚上的布鞋,大脚趾的地方又裂开了,张着一个小口子。


    钏钏拉着她的手道:“欣语,你别怕,这是李姐姐,这是杨姐姐,她们都知道你的事,是她们出主意,说先把你接过来的。”


    袁欣语的眼睛立即红了,轻轻道了声:“谢谢李姐姐和杨姐姐。”


    杨曦月道:“你安心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平时没事就看看书,佘有材那边,我们来对付。”


    小姑娘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李南书给她抹了眼泪,“不怕,我们既然管了,肯定管到底。”


    小姑娘抽噎着道:“姐姐,谢谢你们,真的,我没想过,会有人愿意救我,我都以为我死定了……”


    一直强忍着的小姑娘,忽然情绪崩溃,大哭了起来,以前她心里害怕,常常做噩梦惊醒,可是她谁也不敢说,奶奶年纪大了不说,本来就担惊受怕地过了二十多年,她怎么敢和奶奶说呢?


    大家都没说话,就默默地抱着她,给她擦眼泪。


    戚婶子也跟在一旁抹眼泪,问南书道:“人心不都是肉长的吗?怎么有人干这么恶劣的事呢?”


    这个问题,李南书也回答不了,她想起了一句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下午的时候,梁承泽大汗淋漓地跑到戚婶子家来,和杨曦月道:“曦月,我都说好了,明天上午八点,我们麒麟公社的知青,一起去县革委会,你今天晚上写一份事情经过说明,明天只要有人接待我们,就把这个说明给他,如果没有人管,我们就天天过去闹。”


    戚婶子递了一条干布巾给他,“梁知青,你擦擦汗,慢慢说,不急。”


    梁承泽笑道:“怕曦月着急,”又很严肃地和李南书道:“李同志,曦月迈出这一步,付出的代价,你是想不到的,我希望你后续如果遇到困难,也不要退缩,你还可以有退路,曦月是没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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