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婶子见她不追着问,笑道:“哎呀,你有这心,我都觉得当官的人里,还是有好的,姑娘,你这官要再大点就好了,好人就该当大官,才能给我们老百姓多做点事。”
又叹了一声道:“不过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要是不黑,怕是当不了大官。”
李南书被她这一番言论逗笑了,戚婶子道:“你别不信,话糙理不糙,你说是不是?”
“是!”
戚婶子笑道:“怪不得主席都说,年轻人是早晨的太阳,是希望,你这样的年轻干部,也给我们希望,以后可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啊!”
“好的,婶子,我答应你。”
这一次谈话后,戚婶子明显对南书热情了很多,经常和她聊家里两个孩子的事,等周末她女儿回来的时候,就见到妈妈很热情地和她介绍道:“这是杨知青的同学,是省委里的干部呢,川川,你和人家多聊聊,一会要是能像李同志这样有前途,妈妈真是做梦都得笑醒。”
王启钏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姑娘,大大的眼睛,有些发黄的头发梳成了两个小麻花辫,起初李南书以为这是一个朴实、内敛的姑娘,没想到晚上俩人聊天的时候,她忽然道:“李姐姐,你管大队的事,是不是也可以管我们学校的事?”
李南书以为是和老师有矛盾,笑问道:“什么事?”
姑娘咬着唇,低声道:“欺负女学生的事?”
“谁?”
“校长。”
李南书不说话了,心口忽然沉甸甸的,将要出口的问话,都不忍心张口。
第123章 雾里的星星
李南书还没反应过来,戚婶子就已经抱住女儿痛哭起来,钏钏懵住了,望着母亲问道:“妈,你哭什么?”
戚婶子摸着女儿软嫩的脸颊,低声问道:“是佘有材对不对?他把手伸向你了?”她的钏钏还这么小,那人怎么敢的?滚烫的眼泪落到了女儿的脖颈里。
王绮钏已经15岁了,大队里男女说话的时候,并不避着她们孩子,她立时就懂了母亲的意思,脸“唰”地一下红了,“妈妈,不是我。”
戚婶子还不相信,“钏钏,你别骗妈妈。”此时的戚婶子杀了佘有材的心都有了,她万想不到,这人会把手伸向孩子们。
王绮钏点头,“妈,真的不是我。”
李南书喊了一声戚婶子,“婶子,我们先听钏钏说完。”
王绮钏才道:“我大哥在部队里当兵,学校里老师都知道的,没有人欺负我,但是我们班有个女同学,她是孤儿,跟着奶奶过日子,校长经常喊她去办公室,捏她的脸,摸她的手和肩膀,昨天还摸了她的肚子,说她衣服穿得少,有点凉……”
小姑娘说到这里,眼里已经噙了泪,仿佛完全能感受到朋友的恐惧、惊慌和无助,戚婶子紧紧地抱住了女儿,以前她觉得佘有材敢欺负知青,因为她们没根底,学校的学生,都是她们一个乡的人啊!
李南书问道:“钏钏,你和她关系很好?”
“嗯,我们是同桌,每次她去校长办公室,回来就哭,一开始我以为她是觉得窘迫,怕同学们嘲笑她家里贫困,要学校资助,昨儿她才和我说,是因为校长欺负她。”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以前只摸她的手和脸,昨天把手伸到了她的衣服里,她害怕,悄悄和我说了,问我怎么办?”
李南书又问道:“这件事,除了你,没人知道吧?”
“没有。”王绮钏又补了一句,“李姐姐,她家是地主,她爸妈没了,有个叔叔逃到海外去了,平时没有人和她做朋友。”
李南书握住了她的手,“那你好勇敢。”
小姑娘鼓起勇气,轻声道:“我觉得她没做错事,她不是坏人,她生下来就在那个家里。”
戚婶子低声道:“原来是老袁家的孩子,我知道,钏钏和我提过,我嫌她家出身不好,让钏钏不要和人家玩,钏钏后面就没和我提过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戚婶子忽然恨声道:“佘有材真是畜生,逮着这么点大的女娃娃嚯嚯,这是仗着她家里没人呢!”
她现在一点没有事不关己的想法了,现在可以是袁家的孙女,以后是不是也可能是她家钏钏?
她想了想,和李南书道:“我和你说吧,那佘有材的小舅子是怎么一步步升上去的,前些年,不是又打地主,又破四旧吗?别的不说,地主家的那些东西呢?破四旧收的那些金银珠宝和古董呢?”
不待李南书开口,她又道:“佘有材的儿子,可是我们县城红小兵的头头,张狂的时候,就拿着一个铜扣黄腰带去敲人家的门,那些人家里稍微有点可指摘的地方,见到他来,都瑟瑟发抖,多少东西在夜色里,塞进了他家的门。”
李南书问道:“他儿子后面的靠山,是那个县城革委会的叔叔?”
“嗯,以前也不是县革委会的,就是公社武装部主任,一步步升上去了,听说佘有材的小舅子在黄岩市的时候,被排挤打压了好几年,最后靠着佘有材他们拿钱开路,给送到江城市革委会去了。”
李南书有些疑惑地问道:“婶子,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我有个表姐在县里,她婆家的姑子和佘家有些姻亲关系,我听她和我唠的,”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她们连佘家家里有些什么古董,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错不了。”
李南书想,如果真是这样,这件事,其实让组织组查一查就能清楚了,但目前情况是,请哪一级的来查呢?
佘有材的亲弟弟,本身就在县革委会,小舅子苏永军又是江城革委会组织组的组长,其实这事真要查起来,并不是很好弄,除非有一个突破口。
她想,佘有材这里,其实可以算作一个突破口的。
夜里,煤油灯灭了以后,南书轻声和杨曦月说了自己的想法,杨曦月问道:“南书,其实,我这事儿,是不是可以当做一个突破口?”
南书道:“你一个人不行。”
杨曦月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我一个人不行,那如果是知青群体呢?麒麟公社的知青,大家团结起来闹到县城去,县革委会那边没法压下来,你再写报告报上去,一切都名正言顺。”
南书有些犹疑,“可是曦月,这里的风气这么保守,你落水被人救了,都要被人编排,如果这件事情以你的名义作为突破口,你以后在这边会很难捱。”
“南书,我是个成年人,这点风言风语的,我能抵抗,但是那个袁姓的小姑娘,才多大啊?如果不救她,我心里不敢想……”
暗夜里,李南书握住了杨曦月的手,“曦月,我也不敢想,但是,我还是不想让你担负不必要的后果,我们不能救一个,还搭进去一个,不行。”
杨曦月道:“你能在这儿待多长时间呢?南书,时间来不及,没法从长计议,而且,我们不抓紧一些的话,你知道佘有材会什么时候朝那个姑娘下手吗?他已经朝这个姑娘露出恶行了,他不会放过这个孩子的。”
李南书道:“曦月,我直接写报告!我明天就去给我们主任打电话!”
杨曦月摇头,“不行,如果没有群体发声,你的报告很可能不会被重视,你就算找领导,人家亲戚也是领导,还是江城市革委会的,我们没有充分的证据,如果等着被动调查,时间太长了,我们只能让他们主动来查。”
杨曦月越想越坚定,和南书道:“我们知青个体的力量是薄弱的,但如果是群体发声,不管是公社、县革委会,还是市里,都不敢不当一回事儿。就算佘有材的小舅子想插手,也没法一手遮天。”
李南书没法反驳,她自己的力量也是薄弱的,她这次来吴山县麒麟公社,还是为了躲祸,想了想,还是道:“曦月,你不要冒险,明天我去学校,先把那个姑娘接过来。”不管怎么样,先把这个姑娘护住。
杨曦月确实打定主意,要去找梁承泽的,“好!明天我去找梁承泽,你别看他话不多,他在麒麟公社知青群体里,很有号召力,我和他说这事,他肯定愿意帮忙。”
俩人小声地讨论了很久,谁也没说服谁,后来慢慢睡着,李南书还听见了公鸡打鸣的声音,半梦半醒间,她想,这个世界真的有很多人在努力维护。
她特别想和大哥说,政治是残酷的,可是只要她努力,还是可以给一些人、一些地方,带去一点光亮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俩人就起来了,到了院子里,戚婶子已经在灶下烧水了,看到她们俩过来,轻声道:“我昨晚越想越气,那佘有材真太不是人了,这不是把小姑娘往死路上逼吗?”
她边说着,边把火钳子在地上使劲地拍。
李南书道:“婶子,我和曦月想着,把那小姑娘接到我们这来,我们想着,先安排在知青点落个脚,这事也不好把您掺和进去了……”
戚婶子道:“不,就带到我家来,她和我家钏钏是好朋友,带过来名正言顺的,我家钏钏也不去上学了,就说病了,想同学,我今儿和你们一块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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