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淮得知妹妹去执行保密任务了,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


    “说是昨天晚上接到的通知,大概就是在昨晚到今天早上这一段时间内。”


    “有说多长时间回来吗?”


    “说是几天,也有可能会很长时间。”


    李东淮稍微琢磨了下,就知道是妹妹那边出了状况,但是人被吴瑞明他们送走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对上陈树深审视的眼神,回道:“前些时候,她写了一份内参,涉及到市革委会的一个干部,可能有些牵连,吴主任让她出去避避风头了。”


    “大哥,你也知道?她写这份内参的时候,是问过你的意见?还是说,你们做了明线和暗线的合作?”


    李东淮心里划过很奇异的感觉,“你……为什么这么问?”


    “推理出来的,你们平时见面也不是很多,你了解的这么清楚,她肯定是问过你的意见,而且你还支持了。”


    李东淮点头,“对,这件事我们商量过。”他知道,树深对他有了误会,尝试解释道:“树深,我没有利用南书做什么,这件事情,我们刚好不谋而合,她也问过单位领导。”


    陈树深面无表情地道:“大哥,她没有经验,你是有经验的,你知道这种斗争的残酷性,她是你妹妹,现在她去逃命了。”


    李东淮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树深,你有没有想过,她已经踏进这个圈子了,她的单位是省委,这里面要承担的责任和风险,她是逃避不了的。”


    陈树深望着他的眼睛道:“这话,你可以和任何人说,没有人会质疑你,南书也不会质疑你,但是你自己呢,会不会质疑自己?”


    是,大家都知道,危险是不可避免的,可能的牺牲也是不可避免的,可是,这个人是你的妹妹。


    李东淮无话可说。


    简朴的宿舍里,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空气静的可怕。


    最后,是李东淮率先开口,缓声道:“树深,吴瑞明他们肯定妥善安排了,你不用担心,我这边要是有消息,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树深不置可否,抬脚要走,临走前留下了舒姨让他带出门的饭盒。


    等房门再次被关上,李东淮的视线移向了那个饭盒,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因为饭盒的侧面,还刻着一个“李”字。


    读大学的时候,每次从家里回到学校,母亲都会给他用这个饭盒,塞满当当的一份吃食,可能是卤牛肉,可能是炸鸡排,也可能是煎馒头片,他一个寝室的三位室友,为着这一口吃的,曾经围着他喊:“东淮,咱妈又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淮哥,等我毕业了,得去你们家,好好谢谢咱妈,每周都给我们开小灶。”


    往事一一浮现在脑海里,李东淮打开了饭盒,里头装着的糖醋排骨,已经冷掉了,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熟悉的香味,瞬时在口腔里弥漫。


    大家都以为,是南书爱吃糖醋排骨,所以母亲才常做,其实,是他先爱吃糖醋排骨。


    后悔吗?李东淮心里不清楚,但他知道,树深的怀疑是对的,他曾经是有机会劝说南书不要轻举妄动的,他没有,为什么没有?


    李东淮放下了手里的排骨,仰靠在了椅背上,摘掉了眼镜,伸手捏了捏眉尖。


    **


    11月25日十一点,李南书在郡门火车站下了车,迎面吹来的冷风,让她打了一个寒颤,郡门似乎比江城还要冷上许多。


    辛大姐今天早上交给她的公函,是让她去吴山县麒麟公社调研,她拎着行李箱,打听了去吴山县的车,得知下午两点才有一趟车,就坐在车站里等了,中午接着啃了一个馒头。


    说是车站,其实南北串风,也就头顶能挡雨,她后悔走的时候没有把棉袄带上。


    等到了吴山县麒麟公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门卫师傅听她说要找公社书记,皱眉道:“你哪来的?有介绍信吗?”


    李南书拿出了自己的介绍信和工作证,对方看了一眼,才道:“马书记不在,我给你找找陈副书记。”


    不一会儿,李南书出现在了陈海书记的办公室,他拿着李南书递来的公函,仔细看了下,然后道:“这事,今天上午,马书记和我打过招呼,说省里要来一位同志,到我们这调研。”


    顿了下,又道:“同志,我们这情况也比较简陋,倒是有两三间宿舍给县里的同事歇脚,你在这儿先住着,后面我们再看看,你是要住到老乡家去,还是县里招待所?”


    李南书凌晨五点就起来,坐了一天的车,精神又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现在只想找个落脚的地方,自然是应了下来。


    陈书记就让一位姓曾的秘书,带着李南书去宿舍。


    路上,曾秘书问了几个问题,李南书随意回答了下,曾秘书见她很是疲累的样子,笑道:“李同志,你今天奔波了一天,想必是累得不想动弹了,这样吧,你先在宿舍里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打瓶热水和一份饭来。”


    李南书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还麻烦您帮忙指下地址。”


    她这话说完,忽然就感觉到一阵眩晕,忙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曾秘书看出她的不对劲来,“李同志,是身体不舒服吗?”


    “是,是,头有些晕,可能是低血糖?”


    曾秘书忙给她剥了一颗糖,李南书道了谢,刚含在嘴里没一会儿,又觉得头重脚轻,人有些坐不住。


    曾秘书见她脸色发白,嘴唇却有些红,道了一声:“冒昧了”,然后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呀,李同志,你这是发烧了……”


    后面的话,李南书听的不是很清楚,直觉得脑子晕乎乎的,曾秘书似乎试图和她说着什么?


    最后的记忆,她想着,今天到的太迟了,没有给家里打电话或拍电报,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到云姐?知不知道,她只是出差了?


    第118章 遇故知


    当天晚上,李南书就被送到了县里医院,她一直说给大家添麻烦了,但是后来困意袭来,她也顾不得客套,昏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妈妈在找她,找不到她,急的掉眼泪,又看到了树深,着急地在车站、公交站之间来回跑,还有昕昕,站在人群里哭,身边都没有人在。


    在梦里,李南书都急得不得了,想喊昕昕,快去找保安、找公安。


    她就这样醒了, 第一时间,脑子里还是昕昕,等意识回拢,她想起来,自己是成年人,不会走丢。昕昕还是个小娃娃呢,要是丢了可不得了。


    准备今天给大姐学校打个电话,让她看好昕昕。


    外头天光已然大亮,一个女同志推门进来,李南书依稀想起来,这是曾秘书昨天安排来的公社的女通讯员,好像叫卢静。


    卢静个子高高的,人很苗条,20出头的年纪,看着就很有朝气,此时手里拿着馒头和一个饭盒,见她醒来,笑道:“李同志,你醒了啊,我早上见你退了烧,就去给你买早饭了,饿了吧?曾秘书说你昨晚连晚饭也没吃。”


    “卢同志,给你添麻烦了。”李南书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开口,嗓子还有些痛,她现在想,大概是在车站吹了几小时风的缘故,寒风入体了。


    “不客气,你是来我们公社调研的,也是为我们公社工作嘛。你先吃点东西缓一缓。”她打开了饭盒,“粥还热着呢,我给你要了一点萝卜干,你凑合吃一点。”


    李南书确实饿了,道了声谢,就小口吃了起来。等吃完了粥和馒头,身体里暖和了很多,提出了出院,卢静阻止道:“不急这一小会儿,等一会儿医生查房了,要是没问题,我们再办手续。”


    李南书应了下来,随口问道:“卢同志,你是公社的通讯员,公社的情况,你应该比较了解吧?”


    “算了解,我来这儿插队几年了,当通讯员的时间倒是不常,是前面的通讯员走了,我才得到这个机会。”


    李南书笑问道:“你们这边公社,插队的知青多吗?”


    “还挺多,估摸有一百来个吧,最早的50年代上山下乡运动的时候就来了,在这成了家,孩子都有十三岁了,”说到这里,她叹了声,“那个姐姐,我和她聊过,她说实在看不到头,就在当地成了家,她丈夫人还挺好,吹拉弹唱都会,爱看文艺作品。”


    李南书问了另一个问题,“那生活条件怎么样?”


    卢静摇了摇头,“不是很好,勉强供一个孩子读书,前些时候还和我说,读小学还好,要是读中学,得去公社读,来回路远,中午得带饭,怕孩子吃的差,被人家笑话。”


    “他们家庭负担重吗?有老人要赡养?”不然夫妻俩养一个孩子,手脚勤快些,饿也不至于饿的。


    卢静叹了口气,“家里主要靠她支撑,她丈夫读书很好,就是当年没考上大学,但是自小读书,地里的活也不是很擅长,他是家里老二,还有一个哥哥和弟弟,读了好些年的书,兄弟本来就有意见,不允许老俩口再贴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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