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应声,又缓了语调道:“丁同志,你怕是不知道,姜远容一到省委调研室,就把我们所有知青举报了,这样的一个人,你觉得她能在省委待多久?以后真要犯了什么错处,她会不会把你牵扯出来,你担得起这个风险吗?”


    丁云舟仍然不吱声,刘陵生摇摇头,“你愿意为这样一个女人付出你的青春、前途,我们也不好勉强,南书,我们走!”


    “嘭”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关上了。


    丁云舟一个人站在桌子旁边,微微吐了一口气,其实他有一点被这俩人说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还要再等等。撤职,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法。


    姜远容如果回到竹林县来,以她的脸蛋,她还有很多次机会,如果换个地方呢,比如农场、生产大队,她能翻身的概率要小很多。


    这边,刘陵生一出去,就有些生气地道:“这个人,一点思想觉悟都没有,活该被骗。”


    李南书道:“刘哥,我俩一到,他似乎就猜到了我们的来意,这样的一个人,他脑子会不清醒吗?”


    顿了一下,道:“我们提到姜远容背叛他的时候,他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情根深种的样子吗?”


    刘陵生愣住了,“你的意思是?他要……”


    “报复!他要是真舍不得,听到被抛弃、放弃的时候,不会不愤怒、痛苦。”


    刘陵生点点头,“南书,我都有点想看戏了,还是姜远容唱的戏。行,他不说,我们也没法子,回去直接和老吴说吧!”


    吴瑞明听完他们的汇报,也不意外,“这次我们时间不够,等回了江城,我会和单位反映,让再派人来调查。”不知道就算了,目前已经猜出一些情况,这事就得一查到底了。


    辛克敏提醒他们道:“明天7点的火车,你们也收拾收拾,可别落下什么东西了。”


    傍晚的时候,招待所来了一个意外之客,金芸。


    她一个人来的,带了一竹筐的花生,直接就往李南书和刘陵生怀里塞,“干部同志,我……我也没别的东西好送,这是在大队里换的花生,我都煮熟了,你们吃个新鲜。”


    她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望人的眼神还是怯怯的,李南书问道:“金同志,你现在怎么样?你爱人对你好吗?”


    金芸点头,“挺好的,他是个实诚人,我一直都知道的,所……所以当年保栓威胁我的时候,我怕连累他,就跟着保栓走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了这一段话出来,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但是在乎这两位干部怎么看她!


    是他们给予了她新的生命。


    李南书皱眉道:“他知道吗?”


    “嗯,现在知道了,干部同志,你们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


    “嗯,好,金同志,你多保重,以后要是遇到不好的事,就去公社反映,不要害怕。”


    金芸点点头,嗫嚅着应了下来,“哎,好!真是谢谢你们!”


    刘陵生道:“你等一下,这个篮子你带回去。”不一会儿,把花生倒了一半下来,又递了篮子过去。


    金芸又和他拉扯了一会,刘陵生坚决不要,只得抹着眼泪走了。


    她走后,李南书就问道:“刘哥,你这次出来带了多少钱,怕是不够你散的了吧?”


    刘陵生笑笑,“左右明天就回去了。哎,你说的对,她也不容易”


    “行吧,散财童子,等回头不够花用了,我给你凑一凑。”


    俩人相视而笑。


    金芸是跟大队的拖拉机来的,等重新上了拖拉机,眼泪才将将息了下来,眼角瞥见竹筐里有个什么东西,摸了一下,就发现花生底下压着一张十块钱。


    刚刚平息的眼泪,又“簌簌”地掉了下来,这回,她几乎哭了一路。


    一到家,丈夫有些紧张地问道:“小芸,这是怎么了?”


    金芸抽抽噎噎地拿出了那张钱,“是……是干部同志给的,就塞在花生底下,铁柱,没有人拿我当人,干部同志却拿我当人看!”


    连她爹娘都不允许她回家,觉得她辱了门风。


    她抱着丈夫,嚎啕大哭起来,这几年来的辛酸、悲愤、痛苦,仿佛这时候才真正地宣泄出来,一旁的张铁柱也红了眼眶,扇起了自己的耳光,“都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害得你受了这么些年的苦。”


    俩个人抱头痛哭起来。


    **


    8月25日六点钟,石岩市地委书记王竞秀带着一行人在车站送行,王竞秀道:“吴主任,感谢您下来指导我们的工作,这次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希望下次您再来的时候,我们能够做的更好一些。”


    吴瑞明指着李南书和刘陵生道:“下次,大概是他们过来了,王书记,年轻人血气方刚,冲劲儿也大,以后嘛,还请多多支持、帮助。”


    “吴主任客气了不是,我们非常欢迎年轻干部来给我们石岩市注入新鲜的血液。”


    临到李南书握手告别的时候,她和高岗公社的章书记又提了一下巧玲和金芸,“章书记,还请你费心关照一下。您是从基层一路走过来的,知道她们这种情况,在乡下有多难。”


    章书记点头,“一定,一定,李同志你放心。”


    等火车“呜呜”地开走了,王竞秀微微松了口气,和一旁的秘书道:“年轻人到底有干劲、拼劲一些,人又热诚,下乡二十来天,专门来扶助弱小来了。”


    章轩道:“王书记,这次我们公社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王竞秀摆摆手,“事情总是要解决的,他们省里干部来做好事,我们市里、县里和公社都不能拖后腿,那个小姑娘的学费、生活补助,你们要跟进一下。”


    顿了一下,又道:“另一户被救的女同志,回头你们下乡沟通下,问她愿不愿意搬家。”


    章轩忙应了下来。


    此时,火车上的辛克敏正和李南书道:“这回带你们两个出来,还真是带对了,什么事都教咱们遇到了。”


    李南书问道:“辛大姐,你不嫌我们到处添麻烦吗?”


    辛克敏摇头,“都是农民的事,怎么会是添麻烦呢?这回回去,你和陵生好好写一份调查报告,回头我们也报到领导跟前去。”又道:“如果是在省里,生产大队的这些事,我们想都想不出来。”


    吴瑞明轻声道:“这几年光闹运动,好些事都停摆了,不然像这杨家和金芸遭遇的恶性事件,早就该被处理了。”


    等中午下了车,到省委调研室后,吴瑞明和李弢说起这次下乡的经历来,忍不住道了一句:“以后我们下乡调研,该多带带年轻人,他们和我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李弢点点头,“是,我们光顾着工厂效益、大队亩产,他们看到的是老乡们切实的生活状态。”


    吴瑞明又提了姜远容的事,李弢道:“那我去和写作组反映下,让他们派人去查。”


    **


    李南书这边,回宿舍放下了行李,就急忙忙地去办公室写汇报材料。


    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半,才大概写了个初稿出来,跟着左纪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知道她二哥早就回南省去了。


    左纪云道:“郡门农场那边的物资一运过来,我们整个调研室都去帮忙了,南书,那腊猪肉闻着都香,如果不是你二哥那边急着要,我怎么都要淘换一点寄给家里尝尝……”


    俩人正聊得热闹,忽然被拦了路,“李南书,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是姜远容,她看着比以前瘦些,还有了点黑眼圈。


    李南书淡淡地回道:“今天到的,姜同志,这回可真有缘,我们调研的时候,还遇到了你的姐姐和姐夫。”


    这事儿,姜远容一点不知道,有些发懵地问道:“什么?”


    “姜同志,你不知道吗?那你回头问问,我要是在这儿说了,你怕是得记恨我的。”李南书现在回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把姜远容的姐姐、姐夫送到派出所去了。


    后续,大概还得去监狱。


    姜远容的心,不由紧了一下,匆匆点了头,就去给丁云舟打电话,那边一接上,她就问道:“云舟,我姐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


    “偷盗大队财物,被公社的王特派员带走了。”


    姜远容瞬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丁云舟,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举报的?”


    丁云舟直接挂了电话。


    姜远容急得没办法,又跑去找李南书,完全顾不得食堂还有好些人在,直接冲过去问道:“李南书,我姐她怎么样了,你都知道的对不对?”


    李南书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那常年闹饥荒,你姐姐和姐夫却在鸡窝里埋了一个大缸,专门放偷来的粮食。”


    左纪云都听懵了,不可思议地盯着姜远容看,“怪不得你说怕长胖,可不是吗?就是荒年,老鼠总还是肥的。”


    “你!”姜远容一张娇俏的脸,立即胀成了猪肝色,“我姐是我姐,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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